预审前夜。

  自动化楼的灯亮到很晚。

  林秀禾从实验室出来时,楼道里只剩几盏灯还亮着。

  窗外起了风。树枝刮过玻璃,细细响了一路。

  她抱着资料下楼。

  刚到门口,就看见周志远站在台阶下。

  他手里没有栗子,没有豆浆,只有一条深色围巾。

  风从楼前穿过去,吹得他的外套微微鼓起。

  林秀禾停在台阶上。

  “这次不送吃的了?”

  周志远抬眼。

  “明天预审。”

  “别冻着。”

  他把围巾递过来。

  林秀禾没接。

  她看着那条围巾,又看向他。

  “周志远。”

  “嗯。”

  “你昨天答应过我。”

  周志远拿着围巾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把围巾收回去。

  “我记得。”

  “那就说。”

  周志远看着她。

  楼道里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到台阶上。

  风一阵一阵吹。

  林秀禾站在那里,没有催。

  她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退了。

  周志远说:“边走边说吧。”

  两个人沿着自动化楼外的小路往前走。

  夜里的清华园很冷。

  前几天的雪还没化干净,路边堆着脏白的一层。

  脚踩上去,细碎地响。

  林秀禾抱着资料,走在他身边。

  走到荷塘边时,他停下。

  水面结着冰,路灯落在冰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看着那片冰。

  “你问我,为什么会去红旗公社。”

  林秀禾站在他旁边。

  “嗯。”

  “因为前世,我真正记住你,就是在那年冬天。”

  林秀禾的手指贴着资料边缘,纸张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周志远继续说:

  “那天我去供销社送材料。”

  “事情办完,本来该走。”

  “从后门经过的时候,听见仓库后面有动静。”

  林秀禾看着冰面。那年冬天,她记得,冷得厉害,风从棉袄袖口往里钻,手指冻到没知觉,馒头硬得像石头。

  周志远说:

  “我过去看了一眼。”

  林秀禾手里的资料被她抱紧。

  “看见我?”

  “嗯。”

  周志远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

  “看见你坐在仓库后面的台阶上。”

  “袖口破了。”

  “手冻得通红。”

  “馒头掰不开,你就用牙一点点咬。”

  林秀禾的指腹按在纸角上,纸边陷下去一道痕。

  她记得,那个馒头冷透了。她咬第一口的时候,牙根都疼。

  可她不敢扔。

  因为那是她那天唯一能吃的东西。

  周志远继续说:

  “后来有人从前门喊你。”

  “你立刻把馒头塞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还冲人笑了一下。”

  林秀禾的呼吸像被风刮断了一瞬。

  那一幕,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不是不疼。

  不是不委屈。

  她只是不能让人看见。

  不能让人知道她连一个热馒头都没有。

  不能让人知道她在仓库后面哭过。

  周志远看着冰面。

  “供销社那时候,我当然知道你。”

  “可那天以后,我再也没忘。”

  风从湖面吹过来。林秀禾脸上有点凉,她没有抬手擦。

  周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

  “我去买了栗子。”

  “买回来以后,又站在仓库后面看了很久。”

  林秀禾问:“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周志远转过头。

  “我那时候过去,你会接吗?”

  林秀禾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会。

  那时候的她,谁靠近,她都会先防着。

  谁说帮她,她都会先想,对方要拿什么来换。

  她穷怕了。

  也被林家拿怕了。

  她不敢随便接任何人的好。

  周志远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所以我放在门边,等你看见。”

  “然后我走了。”

  林秀禾看着他。

  “你就这么走了?”

  “嗯。”

  “没回头?”

  周志远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回了。”

  林秀禾抬眼。

  他看着她。

  “我走到路口,回头看见你蹲在仓库门边。”

  “你剥第一颗栗子的时候,被烫了一下。”

  “手缩回去,又很快伸过去。”

  “后来你哭了。”

  林秀禾手里的资料边角被她捏弯。

  周志远说得很慢。

  “你哭得很小心。”

  “没有声音。”

  “连肩膀都不敢抖得太厉害。”

  “像怕别人发现,连那点眼泪都要被收走。”

  林秀禾站在路灯下。

  眼前像又回到那个仓库后门。

  热栗子被牛皮纸包着。

  她蹲在地上,手冻得发疼。

  第一颗栗子剥开的时候,热气扑到脸上。

  她差点哭出声,最后还是咬住了唇。

  可周志远看见了。

  原来前世那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没人知道的狼狈,有个人记到了现在。

  林秀禾慢慢问: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记住我了?”

  周志远看着她。

  “嗯。”

  “那天以后,再也没忘。”

  林秀禾问:“为什么?”

  周志远看着荷塘上的冰。

  “因为后来我才知道。”

  “一个人最难的,不是冷一晚,也不是饿一顿。”

  “是她已经快撑不住了,还得笑给别人看。”

  林秀禾的手指慢慢松开。资料纸被风掀起一页。她按住,没有让它飞走。

  周志远继续往前走。

  林秀禾跟上。

  两个人沿着荷塘边慢慢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前面是雪。

  脚下也是雪。

  周志远说:

  “那件事本来该过去。”

  “我以为以后不会再提。”

  林秀禾问:“后来呢?”

  “后来,在北京又见到你。”

  她抬眼。

  “牛肉面馆?”

  “嗯。”

  周志远看着前方。

  “东门外那家小馆子。”

  “你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碗素面。”

  “老板问你要不要加肉,你说不用。”

  林秀禾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幕,她记得。

  她口袋里只有几张零钱。

  点完面以后,还要算回去坐车够不够。

  周志远说:

  “隔壁桌有人点牛肉面。”

  “热气很足。”

  “肉铺在上面。”

  “你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的碗往面前挪了挪。”

  “像怕别人发现你想吃。”

  林秀禾喉间的话卡住。

  那时候她已经到了北京。

  已经离红旗公社很远。

  可她还是那样。

  想要什么不敢说。

  喜欢什么不敢伸手。

  连多看一眼,都怕被人看出来。

  “你听见我说那句话了?”

  “嗯。”

  “我说什么?”

  周志远看着她。

  “你说,等以后有钱了,要点一碗牛肉多一点的。”

  林秀禾鼻尖忽然一酸。

  她偏过脸,看向结冰的湖面。

  “你怎么总是在我最丢人的时候出现。”

  周志远手里的围巾动了一下。

  “秀禾。”

  “嗯。”

  “那不是丢人。”

  林秀禾没看他。

  周志远说:

  “想吃牛肉面,不丢人。”

  “冷得哭了,也不丢人。”

  “撑不住了,更不丢人。”

  风吹过来,林秀禾眼前有点模糊,她很快眨了一下。

  周志远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把话一句一句说完。

  “丢人的是让你连一碗牛肉面都不敢想的人。”

  “是让你冻成那样,还觉得自己不能哭的人。”

  “不是你。”

  林秀禾站在荷塘边,手里的资料贴在胸口。

  风很冷。

  可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那些都过去了。

  她靠自己考出来了。

  她进了清华。

  她成了启明负责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旧东西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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