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洛在身前重新展开近处的桌角和石椅,等石面浮稳,才让那条细线弯了起来。

  暗红浮在指前,两端都很细,她没有往里面添力,只试着将已经散向两边的线头,慢慢带到同一个地方。

  碰上的一瞬,红光忽然向外撑开。

  桌角发出轻轻一声响,边缘多了一道浅痕,江洛肩膀随之一缩,立即松掉还在向前挤的那一点,将尚未散开的力量拢回指侧。

  那道痕没有继续加深。

  奈亚从旁边伸手,替她稳住椅背,没有拿自己的雾去填那处缺口,等江洛放下手,才偏头看过桌角。

  “你刚才把两头挤得太紧了,我只看见它碰上以后突然亮了一下,桌边就被刮开了,你自己有没有哪里更疼?”

  江洛摇头,又慢慢按住胸前的衣料。

  “里面有点空,刚才还是散掉了一些,洛洛得歇一会儿呀,那两头原本就能碰到,我没必要把它们硬拧在一起。”

  她将桌椅收回,闭眼缓过一阵。

  墙外有推车经过,轮子没有停,侧廊里接讯的人低声重复过一个位置,江洛听见是龙战野那边,便睁开眼,让人将通讯转了过来。

  画面亮起时,镜头正对着坑沿。

  巨神仍旧伏在碎岩里,漆黑的面甲没有亮,胸前碎开的空腔也还在那里,只是靠近外沿的一片碎甲下面,多了几条极细的灰索。

  其中一条已经绕住了甲下垂着的灰肉。

  镜头偏近,江洛看见那一小片肉被扯得拉长,连接处原本便断过大半,此时慢慢从甲缘脱了下来。

  索身碰过甲缝冒出的灰,前端也在剥落。

  它却没有立即松开,拖着那片残肉往碎石后面退,直到一支长矛从外侧压下,将索钉在了石缝旁。

  后面的斧刃跟着落下。

  龙战野在晶片里说明,观察队沿外侧巡看时发现了拖痕,镜头里这几条刚到,另一边还有被拖过的碎屑,暂时没查清被送去了哪里。

  江洛将画面停在灰索绕住残肉的位置。

  千眼看过后,仍只认出与仓库那边相近的附肢,没有说自己隔着几段碎沟便能找到尽头。

  “它连这个也要往回拖呀。”

  江洛的目光慢慢沉下来。

  仓库里刚烧掉一只囊,这边又有东西在捡神尸下面掉落的肉,镜头能照到的地方尚且如此,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她现在说不清。

  龙战野让镜头沿外圈转了一遍。

  接替队伍仍守在绳索外,沾灰的长钩留在原处,没有人踩进尸体下面,刚切断的灰索也被推到了单独清出的石槽里。

  “我让人看住几处贴地的缝,能从外面截断的就在外面截,那些钻到甲下面的够不着,我们不会让人跟进去。”

  江洛看清那道绳索仍在,才点了点头。

  “你们守着外面就好,洛洛也不想让人为了捞一块肉,钻进那副壳子里面去,刚才那段影像给仓库的领队看看,他们得知道这些东西还会往神尸边上找。”

  龙战野应下,又将镜头移回远处的裂口。

  尸体还压在那里。

  江洛的刀曾经斩开它的肉,却没能直接切碎那团本源,她最后看见的白色,是被两侧裂沿一点点撕尽的。

  这样的机会,她没法替另两位神再摆一回。

  顾南川随后转来守廊队伍的回报。

  画面里,长廊外侧的一面矮墙已经陷进黑暗,原本挂在那里的灯只剩半根灯杆露着,旁边新架的灯还亮,光却照不回墙后的那一段地面。

  接替的领队指过先前做的记号,又让镜头退到队伍现在站着的位置。

  他们已经沿外侧挪开,伤员接应点也跟着换过一次,没有人举盾走进那片看不见底的黑。

  江洛看着只剩半截的灯杆,问他有没有看见原先失踪的那两个人。

  对方摇头,说自己接岗时没有见到,刚才也没有听见里面有人呼喊,不能凭这一点就说里面已经没人了。

  江洛将那段影像留下,没有在原来的名单上划掉名字。

  “洛洛记着他们,你们把能看见的路守好呀,里面再有动静就叫我,这回灯杆也带不回来的地方,人得往外挪得更早一点才行。”

  领队应下,让拍摄的人将镜头转向新的接应位置,江洛看清担架旁仍有一段能走的亮处,才把这一路通讯交回门边。

  江洛又问过后街救护点的情况,听见摩恩的肩伤和修罗的掌伤都还在处理,便让送药的人照原来的路过去,那边的医师要什么,也一并记清。

  林晓从侧廊走过来,听完这段消息,蹲到她旁边看了一眼手上的布。

  “江洛,前门有人守着,货场也在换班,刚才那两处我都问过了,你想在这里练就踏实练,我会把送伤员的人留在那条路上。”

  江洛望着她,原本已经抬起的指尖慢慢搁回垫子上。

  “洛洛会把手顾好的,你也得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呀,那个门口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站,他们都已经会接着守了呢。”

  林晓看她一眼,伸手将旁边的空椅子拉近,坐了下来。

  江洛这才重新看向身前。

  她没有立即展开茶会,等胸前那阵空乏彻底缓下去,才让近处的桌角和石椅再次浮起,右手仍稳稳放在软垫上。

  暗红从指侧升起。

  这次比方才还小,线身弯过半圈,两个末端靠近时,她没有再往一起推,只让它们顺着原先弯回来的方向,慢慢搭住。

  红光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突然向外撑,靠着桌边的那一段也没立即散,江洛听见自己的呼吸,放得很慢,目光始终留在那处刚碰上的地方。

  细线连成了一个小小的环。

  它没有长大,只在她指前留着,比茶杯口还小,光从暗红的一侧流过,绕回原来的位置,最先搭住的那一点便不再向外翻。

  江洛没有笑。

  她开始收近处的桌角。

  石面一点点向里退,红环也跟着晃,靠近她的半边先沉下去,江洛慢慢放松指尖,没有用更多力量硬把它顶回去。

  桌沿终于从下面退开。

  石椅也随之收回,空地重新露出原来的擦痕,江洛指前却仍留着那一点暗红,没有刀,没有桌面,也没有触手绕在下面。

  它停了一息。

  墙外一辆推车轧过砖缝,红环最上方轻轻抖了一下,江洛却没再把目光追出去,只看着那一处将要松开的边缘。

  她让它往自己这边退。

  环没有被从中拉断,先是整圈挪近一点,再沿着指侧慢慢收小,暗红最后沉回去,指前的空处干干净净。

  江洛靠回椅背。

  她等了一会儿,胸前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空下去,只剩维持茶会后的疲倦,连同手掌原本的疼,一起清清楚楚地留着。

  丝黛拉没有催她重来,将温水送到嘴边,等她喝过,才让奈亚把方才拍下的那一段放出来。

  江洛看着影像里的红环。

  石面已经退了,它还在,随后连同最上面那一点颤动的光,一起回到了指侧,没有哪一缕熄在外面。

  她的眼睛终于亮起来。

  (✧ω✧)

  “洛洛这次全带回来啦,你们看桌子退掉那一下,它也没有跟着跑,等洛洛歇够了,下回就照着这一回再试呀。”

  奈亚将那段影像留下,没把晶片递给她受伤的手,只架在椅子旁,伸手点了点影像里那个小环。

  “我看见了,不过你刚才盯得连眼都没怎么眨,现在眨一眨也不耽误它在里面亮着。”

  江洛看了她一眼,慢慢眨过眼睛,嘴角却没能压下去。

  影像里的红光小得很,绕完一圈,也照不亮整张桌子。

  她没有将它放大,只让画面在椅旁再亮了一会儿,随后把手安稳放回垫子上,听着门口传回新一班队伍接稳位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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