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铁栏下的鳞片声停了。

  一双蛇眸从高架阴影里抬起,沿着地面那条袖口形状的灰痕,看向服务站门口。

  蛇女走得很慢。

  她的鞋底带着水,经过每一盏纸灯时都会留下半圈湿痕。纸灯没有熄灭,火苗只是往旁边让开,像在给她留出一条可以回头的路。

  年长守夜人抬刀,年轻队员同时扣住弩机。

  安秦瑜伸手压下两人的武器。

  “她没有踩灯。”

  “她带着蛇鳞。”灵媒病人说。

  蛇女停在最外侧亮圈之外。她穿着深色长衣,腰侧挂着一枚薄薄的鳞片,鳞片缺了一角,缺口里漏出灰白光。

  “我要找一个人。”她说。

  赛维尔从灰门旁边端出一张黑边登记纸。

  “来客请先说明姓名、目的和离场方式。”

  蛇女看了他一眼:“你替谁说话?”

  “主人。”

  “主人是谁?”

  “登记纸上没有这一栏。”

  姜沐黎把纸推到第一格外:“写你自己。”

  蛇女看向纸面。

  姓名。

  寻找对象。

  携带信物。

  预计停留。

  离场方式。

  五栏字迹像刚被水洗过,边缘微微发亮。

  “蛇女。”她拿笔在姓名栏落下两个字。

  笔尖没有停顿。

  寻找对象:姐妹。

  她把腰侧的半枚蛇鳞放在第三栏。鳞片触到纸面时,登记纸下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吸。

  灵媒病人立刻闭上眼。

  “有人在里面。”

  护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灰门紧闭,登记盒安静地放在桌面上,盒盖边缘没有一丝光。

  蛇女却抬起了头。

  “她在这里。”

  “这里的人很多。”姜沐黎说。

  “她的气息只剩一半。”

  “剩下一半也要登记。”

  蛇女的手指扣住鳞片,指节微微收紧。服务站外那条袖口灰痕随之向前延伸,贴到纸灯外沿,像一条没有身体的手臂在试探亮圈。

  小黑的影子压住灰痕。

  影子停住,却没有消失。

  姜沐黎取出一张副联,在上面写下:旧斗篷已归还,袖口残响指向水塔。

  她把副联放在登记纸旁边。

  “能说的只有这些。”

  蛇女拿起副联,视线扫过“水塔”两个字,又落到门外的空白处。

  “还有一个号码。”

  “没有。”

  “我听见了七号。”

  安秦瑜把记录卡合上:“七号是病人的床位,不能作为寻找对象。”

  蛇女望向他:“你怕我找错?”

  “我怕门听见你找错。”

  这句话让年轻队员的弩机向下偏了一点。

  蛇女没有笑。她蹲下身,指尖隔着纸灯的光触碰袖口灰痕。灰痕立刻浮出一排倒映的砖缝,砖缝尽头站着一个披着旧斗篷的女人。

  女人背对着他们。

  肩线与刚刚归还的斗篷一模一样。

  她的手里握着一枚缺角勋章。

  蛇女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是她。”

  蛇女伸手去碰光纹,指尖与空碗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灰光。光纹没有散开,倒映里的女人却把勋章藏到了斗篷内侧。蛇女的指节停在半空,像是认出了一个只有姐妹才会做的动作。

  “她知道有人在找。”蛇女说。

  “她有没有看见你?”姜沐黎问。

  “她回了头。”

  “画面里回头,不等于门外回应。”

  蛇女看向她:“你在教我怎么找人?”

  “我在教你怎么记账。”

  姜沐黎把登记纸翻到背面,列出一行简短记录:鳞片有呼吸,斗篷有肩线,城门没有开全。每一项后面留着空格,等蛇女自己补上结果。

  蛇女低头看那张纸,半晌没有动笔。

  水塔方向传来风声,风里夹着铁栏的颤动。她手里的鳞片跟着颤了一下,缺口里漏出的灰光被拉成细线,线的另一端仍然指向灰门。

  “她不该在那里。”蛇女低声说。

  “那她应该在哪里?”

  “在我身边。”

  灵媒病人睁开眼:“她现在离你很远。”

  蛇女盯住他:“你听见了什么?”

  “两次敲门,一次呼吸。她没有说话。”

  “她为什么不说?”

  “门还没允许。”

  姜沐黎把空碗向蛇女推近半寸:“想看就继续登记。”

  蛇女终于接过笔,在预计停留一栏写下“等她回头”。笔画落下后,纸面仍然没有发光,却把那几个字压出一圈湿痕。

  “离场方式呢?”姜沐黎问。

  蛇女写:沿原路返回。

  “原路在哪里?”安秦瑜问。

  蛇女看向水塔和服务站之间那段被黑夜截断的公路:“她走过的路。”

  “你没看见她走。”

  “鳞片记得。”

  “记得也要有方向。”安秦瑜用粉笔在地面标出水塔、纸灯和灰门三个点,“门只认落点,不认感觉。”

  蛇女没有反驳。她把半枚蛇鳞重新放回信物栏,鳞面上的灰光随即稳定下来,空碗里的女人背影也重新出现。

  灵媒病人捂住耳朵:“她在敲门。”

  咚。

  咚。

  第三声没有落下。

  蛇女顺着声音看向灰门。门缝里没有光,登记盒里的空白牌却轻轻翻了个面。

  “让我看一眼。”

  “门外看。”姜沐黎说。

  “我可以拿残响交换。”蛇女取下腰侧另一片细鳞,“这上面有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安秦瑜问:“能写在登记纸上吗?”

  “那句话没有文字。”

  “那就不能作为信息。”

  蛇女看了他片刻,把细鳞放到纸灯旁。鳞片里传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像有人在石门上用指甲画圈。

  姜沐黎没有让小黑去接。

  她取来一只空碗,放在细鳞与登记纸之间。

  “先放这里。”

  蛇女的声音冷了些:“你把我的信物当饭碗?”

  “碗能接住水。”

  “鳞片里没有水。”

  “刚才有呼吸。”

  蛇女垂眼看向碗底。细鳞的灰光落进去,水面一样的光纹缓缓展开。灰门的影子在光纹里掠过,一名女人站在门内,手中缺角勋章压着斗篷衣襟。

  女人没有回头。

  蛇女伸手靠近空碗,光纹忽然断开。

  姜沐黎把碗往后收了一寸。

  “只能看一眼。”

  “你在限制我?”

  “我在限制水。”

  赛维尔低声补充:“主人愿意让来客获得一次短暂的——”

  “别加词。”姜沐黎说。

  赛维尔立即闭嘴。

  蛇女站起身,收回半枚蛇鳞。她没有跨过纸灯,只把登记纸的副联折好,放进袖中。

  “我会等。”

  “预计停留写多久?”姜沐黎问。

  蛇女看向高架水塔:“直到她回头。”

  姜沐黎在纸上补上:待定。

  纸面没有发光。

  蛇女转身时,林七夜的担架被一盏纸灯挡住,只露出一小段影子。她的蛇眸在那段影子上停了一瞬,蛇鳞里随即传出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身。

  姜沐黎把纸灯往前挪了半步。

  “看你的副联。”

  蛇女收回目光,走到水塔阴影边缘。她回头看了看登记纸,没有撕掉,也没有带走正联。

  “门会再开。”

  “开了也要登记。”

  蛇女踩过第一道水痕,身影融进高架下的黑暗。

  空碗里的灰光却没有散去。

  光纹最后凝成一只女人的手。

  那只手握着缺角勋章,缓慢地朝城门更深处退去。

  蛇女在远处停下脚步。

  她听见了第三次敲击。

  这一声来自水塔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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