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院寂寂,阴风浅浅。

  盛夏正午的烈日落在院外街巷,炽热滚烫,可这座老旧四合院内,却终年积阴、寒凉刺骨。满地杂草无人修剪,青砖缝隙生满青苔,褪色的旧木门半掩着,吱呀轻响,像是年年岁岁,都在等候归人。

  白衣小女孩的孤魂静静立在堂屋门槛前,身形单薄、飘忽不定,一双干净的眸子不含怨毒、不含戾气,只剩漫长岁月熬出来的茫然与孤单。

  她不闹、不凶、不缠路人、不伤百姓。

  只是守着一座空院,守一句再也兑现不了的诺言。

  吴越韩收了古剑,撤去所有杀伐法理,周身混沌道韵化作最柔和的微光,缓缓笼罩整座院落。他没有动用天书封印,也没有催动渡化冥法。

  他清楚,恶煞可镇,执念需听,苦魂需渡。

  这是地府审判记录员的道。不是一味杀煞封魂,而是勘尽人间善恶,阅遍凡尘悲欢,让无处安放的遗憾,终有归处。

  “爷爷走很久了,对吗?”吴越韩轻声问道。

  小女孩虚影轻轻颤动,小小的身子微微低头,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爷爷说,暴雨过后,就带我去镇上买糖。我乖乖在家等,水来了,爷爷没回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无悲无泣,却压得人心头发闷。

  天书微光流转,自动补全了这段尘封的人间旧事,一桩藏在乡镇流年里的感人往事,缓缓铺展在吴越韩眼底。

  数年之前,青石镇山洪骤至,连夜倾盆大雨,河水暴涨,漫淹街巷。

  全村人连夜转移,家家户户相互搀扶、邻里互帮。当时这户人家的老人,本已带着孙女走到村口避险。

  可半路听闻邻居孤寡老太被困老屋,无人照看。

  一句邻里情分,老人转头折返救人,让年幼孙女独自留在安全区等候。

  谁知山洪突袭、河道决堤,大水瞬间封死退路。

  邻居老太得救了,他自己却被洪流卷走,尸骨无存。

  全村人都记得这位舍己救人的老人,年年清明自发为他遥祭。可没人记得,院子里还有一个傻傻守约、日夜等候的小丫头。

  世人的缅怀给了英雄,却漏掉了英雄最牵挂的孩子。

  小女孩不知爷爷牺牲救人,不知爷爷化作山河泥土。

  她只记得,爷爷答应带她买糖,让她乖乖在家等。

  于是,一守,便是数年寒暑。

  岁岁年年,春去秋来。

  院落荒弃、人家搬迁、市井翻新,唯独她的执念,始终扎根此处。

  “爷爷没有骗你。”吴越韩声音放得极轻,神魂之力化作温柔幻境,将天书记载的真相,缓缓铺现在小女孩眼前,“他去救了别人,他是好人,是英雄。他没有丢下你,只是回不来了。”

  光影流转,山洪肆虐、老人托举邻居、以身挡洪的画面一一浮现。

  看着爷爷拼死救人的模样,看着全村人安稳活下的模样,小女孩飘忽的魂体猛地一颤。

  积压数年的孤单、等候、茫然,瞬间化作细碎泪光。

  她不哭不闹,只是眼眶泛红,小小的虚影渐渐变得透明。

  “原来……爷爷是做好事。”

  “原来爷爷没有不要我。”

  执念解开,阴煞尽散。

  笼罩院落的淡淡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无踪。那股困住她数年、化作鬼祟的执念,不是怨气,是牵挂。如今牵挂落地,心结瓦解,再无滞留人间的理由。

  “我不等了,我去找爷爷。”

  小女孩浅浅一笑,纯净温柔,再无半分孤苦。

  话音落下,白衣虚影化作漫天细碎白光,随风飘散。没有惨烈消散,没有封印镇压,干干净净、安安静静,顺着阴阳气流,归入轮回往生之道。

  一桩人间憾事,圆满落幕。

  祸斗静静趴在一旁,赤红的兽瞳少了往日的凶戾,格外温顺。

  人间从无天生恶鬼,大多都是放不下的普通人。

  吴越韩望着飘散净尽的光点,心底轻叹。这就是他要记录的天地史书,最动人的从不是杀伐大战,而是凡尘烟火里,普通人的善良与执念。

  可温情落幕,杀机骤起!

  嗡——!

  整座青石镇的阴风骤然暴涨!

  方才笼罩街巷的淡淡阴气,瞬间化作浓稠如墨的漆黑煞气,遮天蔽日,硬生生盖住正午烈日,全镇瞬间天昏地暗、阴风呼啸!

  原本消散的细碎鬼哭,陡然变得凄厉狰狞!

  “不好!”

  吴越韩神色骤变,瞬间握剑在手!

  无字天书疯狂发烫,警报到极致!方才温顺孤魂只是诱饵、只是遮掩!

  真正的祸患,早已潜伏镇外,借温和执念鬼气遮掩自身,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轰隆隆——

  镇口四方的街巷阴影之中,四道庞大漆黑的鬼气冲天而起!

  煞气翻滚、黑雾滔天,鬼影狰狞可怖,利爪撕裂空气,百年怨煞凝形,鬼气压得整座村镇瑟瑟发抖!

  是百年厉鬼!四尊同出!

  它们不是荒兽残魂,不靠肉身蛮力,不凭天灾术法。

  百年积攒的人间怨气、枉死戾气、杀伐阴毒,尽数凝于鬼躯之内,专克阴差神魂、压制道法灵光!

  此前鬼潮初涌,分散四方,如今尽数合围青石镇,目标明确——吞噬阴差魂体,吞尽全镇凡人阳气,壮大自身!

  “区区新晋阴差,也敢渡化孤魂、坏我鬼潮大势?”

  为首一尊青面厉鬼凌空悬浮,双目猩红,百年煞气滚滚碾压,声音阴冷刺骨,“荒兽好杀,人心难渡。你偏要多管人间闲事,今日便葬你于此!”

  四道厉鬼分占四方,瞬间结成四方锁阴煞阵!

  漆黑鬼气交织成网,彻底封死整片村镇的阴阳通路!上空烈日被煞气遮蔽,四方天地被鬼阵锁死,内外隔绝,无人可援!

  阵法成型的刹那,刺骨的压制之力轰然落下!

  比起狸力的地利缠斗、玄螭的水系禁锢,这百年鬼阵的压制力,堪称降维碾压!

  吴越韩只觉神魂骤然一沉,刚愈合的魂体瞬间刺痛,周身混沌道韵被鬼气死死压制,流转滞涩,剑势难以铺开!

  祸斗纵身挡在身前,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可至阳真火撞上百年怨煞鬼气,竟被瞬间腐蚀、压制、熄灭大半!

  滋滋滋——

  烈火遇鬼煞,疯狂消融!

  祸斗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吼,浑身火纹黯淡,被煞气震退数步,皮毛之上沾染上漆黑阴毒,灼烧得兽魂隐隐作痛!

  “火克邪,却克不住百年积怨。”

  吴越韩心头骤沉,瞬间认清战局。

  凶兽属天灾煞气,纯阳火、混沌剑皆可克制。

  厉鬼属人心怨毒,是凡尘苦恨凝练,最是阴毒无解,专克阴差灵体!

  四尊百年厉鬼合围锁阵,战力叠加、煞气相融!

  一人一狗刚愈的体魄、成型的剑火默契,在此刻彻底不够看!

  “杀!”

  四尊厉鬼同时发难!

  漫天漆黑鬼爪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带着腐蚀神魂的剧毒怨力!

  吴越韩咬牙提剑,倾尽混沌气源,剑光纵横翻飞,劈开层层鬼爪!

  可鬼气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劈开一层、涌上十层,斩碎一片、再生一片!

  鬼阵锁天锁地,煞气循环不绝,根本杀不尽、破不完!

  短短数十回合,吴越韩魂体再度开裂!

  细密的裂痕顺着脖颈、手腕蔓延全身,透明魂光片片飘散,神魂剧痛再度袭来,比上次荒村重伤更加凶险!

  祸斗强行燃动本命真火,拼死护住他周身死角,可火焰越来越微弱,兽魂被阴毒煞气反复侵蚀,步步败退,浑身颤抖不止。

  “撑不住……”

  吴越韩心神震颤。

  单打任意一尊厉鬼,他尚可苦战周旋。

  四尊结阵合围、锁死天地,完全超出当前战力上限!

  这不是磨合、战术、走位可以弥补的碾压差距!

  再战十合,他与祸斗必魂飞魄散,整座青石镇数万凡人,必被吞尽阳气、尽数枉死!

  漫天鬼爪逼近身前,煞气吞噬剑光,绝境彻底降临!

  就在魂体即将崩碎、鬼煞吞没身躯的刹那——

  轰隆!

  天际黑云骤然被一柄漆黑铁索劈开!

  黑白交错的幽冥神光贯穿天地!

  两道亘古幽影踏破鬼阵、破空降临!

  黑无常铁索拖地、煞气凛然,白无常折扇开冥、神光普照!

  “地府宵小,也敢在阳间肆虐屠民?!”

  范无救一声怒喝,幽冥铁索轰然甩出!漆黑锁魂链划破长空,带着审判万物的地府法理,瞬间洞穿层层鬼气!

  谢必安抬手铺开万千白茫,至纯阴德灵光笼罩整座青石镇,硬生生抵挡住所有袭来的鬼爪,护住濒临溃散的吴越韩与祸斗!

  两大无常亲临,冥威浩荡,镇压四方鬼煞!

  被鬼阵遮蔽的烈日重新洒落人间,凝滞的天地气机瞬间重启!

  锁阴煞阵,应声动荡!

  绝境一瞬,逢援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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