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

  东海岸,纽约。

  肯尼迪国际机场。

  飞机降落时,舷窗外的天已经半黑了。

  跑道上灯带亮成一条条金色的河。

  远处的曼哈顿,像一座被电流点燃的岛,密密麻麻的高楼把天穹撑开一道口子。

  魏易跟着代表团的人走出机场。

  一股又湿又热的风扑面而来。

  和西雅图的清冽不同,纽约的风是混着汽油、热狗、香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躁味道的。

  代表团成员乘坐的大巴,沿着大路往曼哈顿开。

  越往里,楼越高,光越密。

  等车拐上第七大道时,整座城市已经彻底亮起来了。

  满街的霓虹,满街的人。

  黄色的出租车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甲虫,在楼与楼之间疯狂穿梭。

  街角有卖热狗的小摊,有拉小提琴的流浪汉,有穿着西装、边走路边大声讲电话的男人。

  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悬在头顶,把行人的脸映得忽红忽蓝。

  这就是纽约。

  这就是曼哈顿。

  一个让美国人都能说得出来:“爱他就送他去纽约,那里是天堂;恨他也送他去纽约,那里是地狱”的地方。

  一个把“醉生梦死”四个字,刻在每一块砖缝里的地方。

  大巴最终停在了华尔道夫酒店门口。

  这家酒店,魏易以前只在国内的新闻里听过。

  它的名气很大。

  百年老店,名流云集。

  从政要到明星,从国王到富豪,只要到了纽约,仿佛不住一次华尔道夫,就不算来过。

  而对华夏人来说。

  它还有另一层意义。

  因为几乎是从二老板开始,后面的三老板、四老板到现在。

  任何至高级别的老板们要来访问纽约。

  一般都会住进这家酒店。

  而更让魏易觉着有趣的,是这家酒店,就在今年,刚刚被国内的安邦保险收购。

  一共花了十九点五亿美元。

  消息传回国内时还上过一阵子热搜。

  而且后面魏易住进酒店后,发现和西雅图那边不同。

  这家酒店还为代表团专门配置了电热水壶、电源转换器、中文电视频道等让国人感到舒适的便利设施。

  搞得他甚至怀疑,那保险公司收购这家酒店其实是国家意志了。

  分配房间时,魏易发现,自己再次分到了一个单间。

  他看了眼前面几个部委的处长,甚至好几个司长,都还是两个人一间。

  他一个十九岁的“编外人员”,两次都混到了单间。

  该说不说的。

  他虽然不差这点钱。

  但这种差别待遇给人的感受确实不一样。

  难怪都想当赵高。

  想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魏易进了房间,把行李放好,先洗了把脸。

  然后他拿出团队专门给他配的手机,拨通了国内的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屏幕上陈心怡的脸先跳了出来。

  她靠在棕榈泉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那是魏昭,或者魏暖。

  魏易一时分不清。

  “弟!”陈心怡笑得眼睛弯弯,“到纽约了?住下了?怎么样,华尔道夫,气派不气派?”

  魏易说:“还行。就是楼老了点。”

  陈心怡:“你懂什么。那叫历史。”

  魏易笑了,没跟她争。

  他往屏幕里看了看,发现旁边还坐着吴枕荷。

  她挺着大肚子,正笑脸着的屏幕,同时双手端着杯温水慢慢喝。

  再往后一点,林思妍也在。

  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喂奶,看起来比较小。

  应该不是阿深和阿浅,可能是昭暖其中的另一人。

  因为他从世琳姐那里,听到了世琳姐对思妍姐的吐槽。

  世琳姐说:“这个林思妍太无敌了。刚生的时候,把她的孩子宝贝的和什么似的,我想多抱一会儿都不肯!结果心怡的孩子一生,她就整天把孩子塞给我们了!”

  就像现在屏幕里的那样。

  姜晚和金世琳真就一人抱一个,在旁边或者摇晃或者哄着。

  估计就是浅深姐弟了。

  偌大的客厅里,四个孩子,四个大人,加上四五个在旁边准备候着,随时等待帮忙的月嫂、保姆、育儿嫂。

  让家里热闹得像开了个小型托儿所一样。

  魏易看着这画面,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姐,吴姐。”他开口了,“飞机上程小风跟我说的事,我发给你们的,你们都看了吧?”

  陈心怡点头:“看了。吴姐也看了。你那个信息发得倒是挺清楚。”

  吴枕荷接过话:“弟,程小风这个人,你跟他打交道要多留个心眼。他说的四赢听起来很漂亮。但华尔街的人哪有做慈善的。”

  魏易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陈心怡先开口了:“我的意见很简单。国内才是咱们的大本营。美国那边能捞到钱当然更好,捞不到也无所谓。”

  “不过眼下有个捞钱的机会,虽然最终可能导致你在那边的名声不太好。可你的大本营在国内,那边的名声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魏易听了。

  心里是觉得有点道理的。

  他以前是想过事有不谐,拍拍屁股跑路的想法。

  但那是以前。

  自从接触到了吴枕荷以后。

  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已经不可能再实现了。

  因为真到那个地步,就算跑国外也没用了。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了往外跑的想法。

  所以在国外名声怎么样,他是真不介意啊。

  至于老姐会赞成,魏易也一点不意外。

  从小他姐的赌性就没弱过,或者应该说大部分潮汕人性格里都有好赌的成分在。

  这种赌性,不一定是牌桌或者濠镜、拉斯维加斯的赌。

  但做某些选择的时候。

  潮汕人普遍是真的敢一把梭哈的。

  眼下这个选择。

  明显就带有赌的成分。

  陈心怡会赞成那可太正常了。

  只不过,吴枕荷虽然出身于族群性格和潮汕人极像,甚至可以说是同出一脉的闽南人。

  但她应该是自小被北方人抚养的原因。

  性格更偏向安稳。

  果然,和陈心怡的赞同不一样。

  吴枕荷就摇了摇头:

  “我不太同意。名声还是挺重要的,虽然是美国的名声。但华尔街那帮人名声在外,和他们合作太累了。我怕你最后被他们拖下水。”

  魏易听着没说话。

  他其实偏向姐姐。

  可吴枕荷已经表态,他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我持中立吧。”魏易说,“这事咱们还是再商量商量。”

  陈心怡可太懂她这个弟弟了。

  隔着屏幕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商量什么呀。”她说,“既然大家意见不统一,那就投票。让家里人来决定,要不要进行。”

  吴枕荷想了想,点头:“也好。让大家都说说话。”

  她是反对的。

  但反对的也不太积极。

  主要是求安稳比较多。

  陈心怡顿时来了精神。

  “那好!”

  她坐直了身子,怀里的小娃娃被她这一动,惊得咂了咂嘴,“我宣布,魏家第一次全体代表大会,现在正式进入准备阶段!”

  魏易:“……”

  他听她这口气,像要召开什么国际会议。

  吴枕荷也笑:“心怡,你这话说得跟开两会似的。”

  陈心怡理直气壮:“那当然。咱们家现在这规模,开个代表大会怎么了?我告诉你,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投票决定。这才叫民主!”

  魏易:“姐,我这个生产队长不在。你这是要夺权啊。”

  陈心怡:“我这是替我们家建立现代化家庭治理体系!”

  屏幕里外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魏易看着屏幕上这一张张笑脸。

  突然就有点想回去了。

  他正想再聊几句。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小魏,周司长让我来叫你。晚饭时间到了。”外面是随行工作人员的声音。

  魏易便跟陈心怡她们道了别,挂了电话。

  他换了件衣服,开门出去。

  晚饭吃得很正式。

  魏易却吃得心不在焉。

  脑子里一会儿是程小风在飞机上的那些话。

  一会儿又是家里,然后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吃饭的沈教授。

  他就忍不住想起了今天阿黛那句又娇又软的“奴家今日服了药”。

  饭后他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坐在床边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去了沈黛的房间。

  别误会。

  他就想问问而已。

  他只是想关心一下沈教授。

  关心她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吃起药了。

  究竟吃的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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