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人附中,附属大学。

  图书馆。

  李代远是从图书馆正门那边进来的。

  老头今天穿了件深灰色pOlO衫,领子一丝不苟地竖着。

  下面配了条藏青西裤,脚上蹬了双皮鞋,擦得锃亮。

  那样子,像刚从哪个正式场合退下来,又像赶着要去参加什么了不起的会议。

  魏易隔着两张桌子,远远就瞧见他了。

  实在是这老登的人模狗样,生得太好了。

  说真的。

  魏易真的觉得以外在形象论。

  这老登绝对是满分级别的。

  哪怕年过五十了。

  也是个帅气逼人的帅老登,难怪年轻时能让人大小姐看上。

  难怪都跟入赘一样了。

  还能在外面继续招花惹草。

  要是那大小姐能生孩子,或许他后面都不会那么惨。

  他看见了李代远,老李头显然也看见了他。

  以及,他对面坐着的高铭远。

  只见他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

  在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从“咦那小子在干嘛”到“卧槽高老也在”再到“赶紧过去问好”的精彩切换。

  他快步走过来,先朝高铭远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既恭敬,又不至于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突兀:“高老师,您也在。真是巧了。”

  高铭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那态度,跟刚才和魏易扯淡时判若两人。

  魏易看得啧啧称奇,心想老老登这架子,端起来那也是真端。

  不过在想到他的履历、教资,他这样也很正常。

  李代远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受了冷落,直起身,目光这才落到魏易身上,以及,他手边摊着的那本书上。

  “毛选?”

  李代远愣了愣,又往前凑了凑,看清了封面上的字,脸上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第六卷?小子,你在这儿看这个?”

  魏易还没说话,李代远已经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说你这几天怎么老往人大跑,还专挑图书馆钻。我寻思着,你莫不是跑来看漂亮女学生的吧?我们人大图书馆,那可是全国美女密度最高的图书馆,没有之一。”

  哪怕他这话说的很对,人大图书馆美女确实很多。

  魏易也有点无语:“老登,你堂堂一个法学院院长,说这话像话吗?”

  “我怎么了我。”

  李代远理直气壮,“我这是合理推断。你小子的为人,我还不清楚?无漂亮姑娘不起早。除了漂亮姑娘,还有什么能把你勾到图书馆来?”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又去看魏易面前的书,眉头皱起来:

  “结果你告诉我,你在这儿看毛选?还是第六卷?你一个学历史的,看这个干嘛?能看得懂吗你。”

  魏易没有理他这个问题。

  他合上书,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代远:

  “老登,你先别管我看什么了。我倒是想问问你,堂堂法学院院长,马上要开学了,不去忙你那一摊子事,跑图书馆来干嘛?不会也是来看漂亮女学生的吧?”

  李代远一愣,随即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张老帅逼脸上,浮现出一种魏易熟悉至极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嘿,小子。”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炫耀,“你李老师我,要出国啦。”

  魏易“哦”了一声。

  李代远不满意了:“就一个‘哦’?你知不知道,我是去干嘛?”

  魏易:“去干嘛?”

  “下个月,我要随团去美国。”

  李代远伸出一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表情讳莫如深,“以学术顾问和司法顾问的身份。几百号人的团,教育界、司法界我带队。你想想,这得是什么级别的访问。”

  魏易又“哦”了一声。

  这回,他随口接了一句:“原来是这个啊。”

  李代远得意洋洋地点着头:

  “怎么,羡慕吧?我告诉你,这名单,可是层层筛选,优中选优。多少人挤破头都……”

  “我也被选上了。”

  李代远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张着嘴,脸上的笑容僵在半路,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魏易。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被选上了。”

  魏易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就是那样子看上去就知道是在装逼。

  李代远皱了皱眉,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哈”地笑出声来。

  “你?”

  他摆摆手,一副“你小子吹牛也不打草稿”的表情,“别逗了。那份名单,我仔仔细细看过。几百号人,从部委到企业,从学者到记者,从头到尾,一个不落。上面可没有你魏易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除非,你是以安保人员的身份去的。或者情报人员。这两种人,名字才不会出现在名单上。”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

  仿佛已经认定了魏易是在吹牛,正等着看他如何圆场。

  魏易没说话。

  他端起手边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凉白开,脸上的表情,要多平静有多平静。

  他不觉得老人家会骗自己。

  老人家说要自己去,那自己绝对就能去。

  毕竟……

  那可是天意啊!

  就在这时。

  一直没吭声的高铭远,忽然悠悠地开口了。

  “小李啊。还有一类人,名字也不会上名单。”

  李代远和魏易同时看向他。

  高铭远还是那副半眯着眼的样子,慢吞吞地说:

  “身份特别的人。比如,亲信。比如,亲属。”

  李代远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魏易。

  魏易还是那副欠揍的平静模样。

  李代远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最后,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挤出了一句:

  “不会吧……你小子,真要去?”

  魏易耸了耸肩膀,说:“除非我老岳父骗我。不然,我应该也是要去的。”

  “哪个老岳父?”李代远脱口而出。

  魏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代远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能随便在访问团名单上加个人,还不用上名单的岳父。

  还能是哪个?

  反正不是他这个。

  李代远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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