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没上第一趟。昭宁却上了第二段。不是京城出发。是在长亭换车时。

  她原本只来查那十二张冬皮。

  看完以后忽然问宁晚棠:“还有座吗?”

  “第一辆有。”

  “那便第一辆。”

  商号掌柜们立刻想让车。宁晚棠抬手。

  “不用。”

  “第一辆为什么有座?”

  “留给临时伤员。”

  “公主算伤员?”

  昭宁看她。宁晚棠也看她。

  “不是。”

  “那坐车夫旁边。”

  最后昭宁真的坐在车夫旁。脚下是一捆麻绳。身后是两箱普通布匹。没有软垫。

  罗三川若在,必定要问公主坐一次值多少车钱。这一次队伍里没人敢插队。不是因为公主。是因为第一场雪以后,每辆车的顺序都有理由。

  装药的先。怕湿的居中。重货压后。要换马的靠前院。

  一旦让一辆,后面全乱。昭宁坐第一辆,反而成了最醒目的证明。到石桥前,前方一辆民车想从岔路插入。车主远远看见公主府护卫,吓得立刻退。

  昭宁却叫停。

  “他为何不能进?”

  宁晚棠下马去看。车上是三口人和两筐鸡。不是商队客商。只是同路。

  “能进。”

  “排最后。”

  车主连连磕头。

  “草民不敢跟公主同队。”

  昭宁道:“你跟的是路。”

  罗三川不在,车队里还是有人笑。当日下午,经过一段薄冰桥。宁晚棠让所有人下车。昭宁也下。

  两个商号掌柜本来想让公主先过,结果被赵广挡住。

  “轻车先。”

  “人后。”

  “最后重车。”

  昭宁没有一句异议。她甚至帮着牵了一匹受惊的小马。过桥以后,手套全是泥。青鸾心疼得脸色难看。

  昭宁却问:“以前你们也是这样?”

  宁晚棠道:“以前东家在,会多说两句。”

  “现在呢?”

  “他不在,耳朵清静。”

  晚上消息传回京城。

  沈浪看完第一句是:“她说我坏话?”

  裴九章把账递给他。

  “五十二辆车,第一段无损。”

  “公主还活着?”

  “借据还不用销。”

  沈浪这才点头。第二日,北门外多了二十几辆等下一趟的车。他们问的第一句不再是“公主是不是坐过”。是:

  “谁决定我的车排第几?”

  四海的人回答:

  “看货。”

  “看车。”

  昭宁坐车夫旁边的消息传得比商队快。第二日还没到白河,京城已经有人说“四海让公主坐硬板”。有人骂沈浪不知尊卑。也有人专程来北门看下一队。

  最有意思的是两个勋贵家管事。他们原本要求自家货车排前。听说公主都没插以后,自己把“优先”两个字划掉。裴九章看见,没忍住把两张改单收进档。

  “以后遇到同样的,可以拿出来。”

  这件事传回京城以后,先变的不是四海的人。不是只把这趟车排好。下一批勋贵管事来报名时,已经没人先问能不能插队。再来的是驿传司。

  他们发现商队顺序清楚以后,借马调度也更容易。于是主动把两处换马时辰给了四海。过去四海自己跑路线。现在驿站也愿意把自己的换马时辰交出来,与四海的车程接在一起。

  昭宁听到这件事时,只说:“那块硬板坐得值。”

  沈浪回信:“下次收费。”

  她只回一个字。

  “滚。”

  车队这时还没到白河。午后雪化成泥,前车速度慢下来。赶第一辆车的是个姓焦的老车夫。他一路都没敢往旁边看昭宁。

  到一段窄坡时却终于忍不住回头。

  “公主殿下。”

  青鸾立刻皱眉。

  老焦硬着头皮道:“您那两名护卫贴得太近,后车看不见左边车辙。”

  周围一下安静。昭宁先往后看了一眼。两名护卫确实夹在车侧,刚好挡住后车视线。

  “那怎么办?”

  老焦没想到她真问。

  “一个去前坡,一个去右侧。”

  昭宁抬手。

  “照他说的。”

  护卫刚挪开,后面一辆重车便露出半只陷进泥里的左轮。宁晚棠立刻让队伍停。三个人垫木,两个人牵马,不到一刻便拔出来。老焦抹了把汗。

  “方才若还看不见,下一辆也会跟着压进去。”

  昭宁低头看自己沾泥的手套。

  “你叫什么?”

  “焦福生。大家叫老焦。”

  “今日这句值多少钱?”

  老焦脸都白了。

  “草民不要钱。”

  宁晚棠在旁边道:“报路本来就能卖钱。”

  她从小账房手里拿了二百文。

  “这一段归你报。”

  老焦盯着铜钱。

  “我还得赶车。”

  “边赶边看。”

  “若看错?”

  “下一院写清。”

  老焦这才收。一个普通车夫不是因为跟公主说过话被抬高身份。只是他看路的本事,当场值了二百文。车队在坡下短停时,昭宁把那二百文的小单拿过来看。

  老焦的字很丑。

  “左沟软”“第三弯慢”“桥边亮”。

  青鸾看得费劲。昭宁却没让人誊漂亮。

  “车夫看得懂?”

  宁晚棠点头。

  “那就够。”

  一个勋贵管事凑过来,想把自己家车况也写进去。

  老焦抬眼:“你那车右轮响。”

  管事脸一黑。

  “胡说。”

  梁福从后面过来,蹲下摸了一把轮轴。

  “不是坏,是缺油。”

  管事没再嘴硬,自己拿油壶补。

  昭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道:“以前他们见我先跪。”

  宁晚棠道:“现在先看轮。”

  “哪个更有用?”

  “轮。”

  昭宁没生气。她把那张丑字小单还给老焦。

  “继续看你的路。”

  傍晚前,前方出现白河的灯。老焦把第一张小单递给宁晚棠。上面只写三处。一处泥深。

  一处车辙偏。一处天黑后桥面会重新结冰。宁晚棠看完最后一行,抬头望向白河方向。

  “今晚别急着过桥。”

  昭宁坐在硬板上问:“谁急?”

  后车药商已经扬声喊起来。

  “我急!”

  车铃一路进白河。老焦那二百文没有进四海总账,直接记在这趟路费里。宁晚棠说以后谁报出能让后车少陷一次的路况,就按段付。不是给“老车夫”这个身份加价,而是给这一回真正有用的一双眼睛付钱。

  这一次,没人因为第一辆坐着公主,就把后面的顺序打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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