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的小吏把密封名单放在桌上时,连茶都没喝。

  “十二个人。”

  “都是宗室各府退出来的。”

  “有犯错的,有得罪主子的,也有年纪大了没人要的。”

  沈浪没有拆名单。

  “宗正寺想让我做什么?”

  “替各府找去处。”

  “是找去处,还是把麻烦扔给四海?”

  小吏咳了一声。

  “沈东家说话还是这么直。”

  “省茶。”

  罗三川在旁边点头:“茶很贵。”

  裴九章抬眼:“你今日已经喝第三壶。”

  罗三川立刻把茶碗推远一点。

  名单拆开以后,最上面一行不是名字,是罪名。

  “偷料。”

  “顶撞管事。”

  “擅改马料。”

  “私留旧账。”

  “冲撞宗亲。”

  十二个人,十二条看起来都不太好看的记录。

  老掌柜看完第一反应是:“这些人要是出了事,算谁的?”

  沈浪反问:“以前是谁说他们出了事?”

  小吏道:“各府管事。”

  “那便把管事的话放左边。”

  “他们自己的话放右边。”

  “再问第三件。”

  “什么?”

  “想做什么。”

  宗正寺小吏愣住:“不先问他们会什么?”

  “会什么是过去。”

  “想做什么才是下一份活。”

  十二个人被分三日带来,第一日只来了四个。

  第一个叫梁福,在一座郡王府马房干了十九年。

  罪名是擅改马料,害死一匹御赐青骢。

  宗正寺案簿写得很清楚:王府管事命他多加豆料催膘,梁福却私减一半,还把两袋豆料倒进沟里。三日后青骢仍病死,他便被逐出王府。

  兵部来问人的主事一看便摇头。

  “连王府的马都养死。”

  梁福一直低着头。

  沈浪问:“为何减豆料?”

  “马不吃。”

  “为什么不吃?”

  “料里有霉。”

  小吏皱眉:“案卷没写。”

  梁福道:“我写过。没人收。”

  “还有吗?”

  “有。”

  他从怀里拿出一小包发黑的豆渣。

  十九年了,他被赶走时只带走这一包。

  顾惊雷闻了一下,嫌弃地扔远。

  韩春娘却蹲下来,把豆渣掰开。

  “麦角霉。”

  “人吃多了也会抽。”

  梁福抬起头。

  “那匹马不是我减料害死的。”

  “是它前面已经吃了七日。”

  宗正寺小吏脸色慢慢变了。

  若只是一个马夫喊冤,不值什么。

  可韩春娘是刚从俘营里活着回来的军医工,她一眼认出霉病,兵部主事也不敢当没听见。

  沈浪没有替梁福翻王府旧案。

  他只问第三个问题。

  “你现在想做什么?”

  梁福看着院里的询人牌。

  “还养马。”

  “王府还敢去?”

  “不给我吃霉豆就去。”

  罗三川笑出声。

  第二个来的雇主不是王府。

  是御马监。

  马少监亲自看过那包豆渣,又让人牵来三匹最近厌食的马。

  梁福不看牙,也不看蹄。

  先闻料槽。

  第三只马的草料里果然掺了受潮豆粉。

  当天下午,御马监开出五两月钱,另给一间小屋。

  梁福没有立刻按手印。

  “料房我能不能自己退货?”

  马少监皱眉:“你只是马夫。”

  “不能退,我不去。”

  马少监看他半天。

  “你可以报验,报验以后由监里退。”

  梁福这才按。

  四海收三百文。

  宗正寺小吏第一次发现,名单上的“擅改马料”,换一张桌子问,竟成了别人愿意花钱买的本事。

  第二个叫许三元,罪名更难看。

  “私留王府旧账。”

  他不是账房,是厨房采买。

  每月从库里领肉、油、米,年底却私自留下三本已经作废的采买簿,被管事搜出来以后直接逐出。

  户部的人一听“私留账”便摇头。

  许三元自己却道:“因为新账和旧账差得太多。”

  “差多少?”裴九章问。

  “羊肉每斤多四文,菜油多三文,米每石多六十文。”

  “你一个厨房采买,为何记这些?”

  “我每月领同样的东西。”

  “去年一百两够,今年一百三十两不够。”

  “我不识多少字,只会记数。”

  裴九章把一张空纸推给他。

  许三元不会写“羊”字,只画一个角;不会写“油”,便画一个罐。数字却一个不少。

  老掌柜看得直皱眉。

  裴九章却把自己的一本账推过去,让他只看数字。

  许三元扫了两页,指住其中一行。

  “这里错了。”

  老掌柜立刻凑过来。

  那是四海上月买炭的账,十七车炭分三次进院,其中一车退过半车。账面总数少扣了半车,差一百八十文。

  裴九章沉默片刻。

  “来四海?”

  许三元摇头。

  “为什么?”

  “你这里有你。”

  院里先静,随后罗三川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

  裴九章脸黑。

  许三元赶紧解释:“我不是说裴先生不好。我是说你已经会算,我进去只能抄。”

  “我想去不会算账的地方。”

  最后一家新开的羊肉铺把他要走。

  月钱只有二两。

  条件却是每月的进货账由他自己记,掌柜不得撕旧页。

  宗正寺小吏看着他按手印,终于问出一句。

  “这些人若都不是废物,为什么以前没人问?”

  沈浪道:“因为以前先看是谁不要他们。”

  “现在呢?”

  “先看他们还能做什么。”

  第四个人离开时,小吏把剩下八份案卷抱得更紧。

  “沈东家。”

  “嗯?”

  “明日那八个人,我想一起听。”

  “宗正寺不怕我把人都说成冤枉?”

  “我更怕案卷把人全写成废物。”

  沈浪终于把茶给他倒满。

  “那明日别带结论。”

  “只带人。”

  门外,一块新牌被挂到“归人问价”旁边。

  第三个“废人”更普通。

  一个在郡王府厨房切了十年肉的女人。

  罪名是“偷藏好肉”。

  她当场把案卷看笑了。

  “那块肉臭了。”

  “我留着是要给管事看。”

  没人信。

  沈浪只问她切一百斤肉能剩多少骨、多少筋、多少净肉。

  她报出三个数。

  醉仙楼掌柜钱富贵当晚派人来试。

  结果只差不到半斤。

  第二日她便进了醉仙楼后厨。

  不是因为冤案翻了。

  是因为有人终于问了一个与她真正工作有关的问题。

  上面不是“宗室废人”。

  只写四个字。

  旧履历,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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