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询人单里,赵广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兵部想让他回北营做斥候教头。

  京兆府想让他带巡骑认城外私道。

  御史台则要他跟着罗正查旧边军名单。

  三个地方都不是苦差。

  月钱最高的是兵部,八两。

  最低的是御史台,只有四两。

  罗三川替他看完,毫不犹豫地指兵部。

  “八两。”

  赵广摇头。

  “为什么?”

  “住营。”

  “住营怎么了?”

  “我儿子睡觉踢被。”

  罗三川愣了半天。

  赵广回京以后,只在自己家住了两夜。

  三年前他被写成死人,妻子靠替人缝衣服养大孩子。如今人回来了,孩子第一晚不敢靠他睡,第二晚才偷偷把脚搭到他腿上。

  赵广不想再住进营里。

  京兆府给六两,夜巡多。

  他也不选。

  最后拿了御史台四两的差。

  白日查名单,晚上回家。

  兵部主事听说后很不服。

  “少一半银子也去?”

  赵广道:“我三年没吃过家里晚饭。”

  一句话,主事没再劝。

  罗正却没让赵广第一日就坐案房。

  御史台把一张城北地图铺在院里。

  “严敬之案牵出七处旧仓。”

  “其中两处已经空了。”

  “你若只凭图,能看出哪条路适合夜里运车?”

  赵广没看路名。

  先看坡向、水沟和桥。

  “这条不能。”

  “为何?”

  “雨后车轮陷。”

  “这条呢?”

  “白日好走,夜里村狗多。”

  “这条?”

  赵广点了一处看起来最远的小路。

  “绕三里,但经过两座废窑。车能藏,人也能换衣。”

  御史台的人半信半疑。

  当日下午去查。

  第二座废窑后面真找到一处被新草盖过的车辙,还挖出三只严府旧箱。

  箱里没有银。

  是被烧过一半的军籍抄册。

  赵广第一日就替御史台找到一批新证物。

  罗正给他加了二两赏银。

  兵部主事听见消息,又来归人馆。

  “十两。”

  赵广还是摇头。

  “十二。”

  “不去。”

  “你到底要多少?”

  赵广想了想。

  “每日酉时让我回家。”

  兵部主事一愣。

  “斥候教头哪有每日回家的规矩?”

  “那便不做。”

  主事气得离开。

  第二日却又回来。

  手里多了一张新文书。

  每月去北营七日,教斥候识路;其余时间仍在御史台。

  七日另给五两。

  “这总行了?”

  赵广先看沈浪。

  沈浪正在门口喝茶。

  “看我做什么?”

  “以前被人买惯了。”赵广道,“总觉得东家要点头。”

  “你现在没有卖身契。”

  赵广低头看文书。

  最后自己按印。

  这一笔四海只收两边各一百文。

  兵部主事脸更黑。

  “折腾两日,就为二百文?”

  “你得到一个教头。”

  “御史台呢?”

  “得到一个查路的人。”

  “赵广呢?”

  沈浪看向院外。

  赵广已经拿着今日的二两赏银去买肉。

  孩子在门口等他。

  “他得到晚饭。”

  赵广第一日从御史台回家时,真的赶上了晚饭。

  桌上只有一碗萝卜、一碟咸菜和半只鸡。

  孩子把两个鸡腿全夹给他。

  赵广又夹回去一个。

  孩子不肯。

  “娘说你以前打仗没吃到。”

  “那也不能一回来把你的都抢了。”

  妻子坐在旁边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才问:“以后每天都回?”

  赵广没有保证。

  “能回便回。”

  “若要去北边?”

  “先告诉你。”

  这句普通话,比兵部八两月钱更像他真正买回来的东西。

  第二日御史台的人来四海,不再只是问“赵广能不能再借七日”。

  他们写了明确时间。

  哪几日。

  去哪里。

  能否当晚回。

  别的官署看到以后也开始学。

  原本最没有价钱的一项——时间——第一次被写进契里。

  兵部主事没说话。

  第三日,兵仗局、京兆府、太医院和四家商号一起把询人单送到四海。

  第三日下午,几张新询人单同时摊在四海桌上。

  兵仗局要三日看旧弩库,京兆府要两夜认城外小道,太医院则只是想找一个能听懂北地口音的人问伤情。

  老掌柜下意识又按月钱高低排。

  赵广却把纸转了个方向。

  “先写时间。”

  裴九章抬眼。

  赵广指着其中一张:“哪几日,能不能当晚回,临时加时怎么算。先写这个。”

  兵部主事站在门口,脸色仍不好看。

  “你们如今找个差,还要先谈回家?”

  赵广道:“我不是不做事。”

  “我只是知道自己还要回哪。”

  这一次没人替他补一句大道理。

  老掌柜拿起笔,把“月钱”旁边空出一栏。

  时辰。

  第二张询人单送来时,那一栏已经印上去了。

  有人可以不接受。

  有人也可以因此不接。

  沈浪看着那一排新空格,没再让人写“忠心”两个字。

  一个人回来以后,先把自己的时间拿回来,才算真的从死人册里出来。

  门外又有官差催下一张牌。

  赵广把肉包递给等在门口的孩子,自己回身去看。

  这一次,他先问的不是多少钱。

  “几时回来?”

  桌上还有一张商号的询单,月钱只写三两,却在最后注明“每逢初五可休”。

  一个带女儿来挂牌的寡妇账房看了很久,没有选更贵的那张。

  老掌柜忍不住问:“又是因为回家?”

  她摇头。

  “初五是孩子父亲忌日。”

  屋里没人再笑这些小条件麻烦。

  裴九章把“时辰”旁边又留出半格。

  “固定不能占用的日子,也写。”

  沈浪看他:“你不是嫌栏多?”

  “该写的栏,不算多。”

  门外几名官差原本催得急,听见这句话也没人再拍桌。

  四海这一日没多卖一个人。

  只是让一张契第一次能容得下人的日子。

  门板上的新栏还空着大半。

  可每一个后来拿起笔的人,都先看见那里可以写自己的日子。

  这就够了。

  石桥那张试单最后只多写了两行:先验什么,做完谁认。裴九章看完没有再加。规矩若多到雇主和做事的人都看不懂,纸再厚也没用。

  老掌柜把门板重新挂正,没再问值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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