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准备回京的前一晚,侯府的人先到了青石关。

  不是沈崇。

  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旧仆,叫阿顺。

  他进门时鞋底全是泥,怀里抱着一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木盒。

  “沈公子。”

  “京里有人死了。”

  院里的笑声一下收住。

  死的是侯府外账房周敬。

  沈浪小时候见过他。

  一个很少说话的中年人,算账时喜欢把算盘珠一颗颗推回去,再从头验一遍。

  阿顺说,周敬死前一天还去过通济钱庄,第二日便被人发现倒在自己账房里。侯府报的是急病,周家却不信。

  “他让你送什么?”

  阿顺把木盒打开。

  里面没有账本。

  只有四把钥匙,一只旧铜勺,还有一封被血染过边角的短笺。

  短笺写:

  “大公子亲启。陆夫人旧产,侯府多年未交。四院在,契在公主处。”

  沈浪看了两遍。

  “公主处?”

  “周先生出事以后,他妻子把七只柜子送去昭宁公主别院。说侯府的人来过两次,她不敢再留。”

  裴九章先看四把钥匙。

  “哪四院?”

  阿顺说出名字。

  长亭车院。

  石桥脚店。

  白河货栈。

  青石旧院。

  四处地方从京城北门一路排到青石关外。

  正好连成北路。

  原来的沈浪只知道母亲陆明珠留过一间牙行。

  从不知道还有四座院子。

  阿顺又带来第二句话。

  “侯爷已经派人往公主别院,说周敬偷藏侯府契书,要把柜子收回去。”

  罗三川听完,先问:“侯府怎么什么都说是自己的?”

  “习惯。”沈浪道。

  “那要不要回去抢?”

  “不是抢。”

  沈浪合上木盒。

  “拿。”

  第二日回京的车队提前两个时辰出发。

  不是二十四辆货车。

  只有十四辆。

  前面六辆坐需要进京作证、复籍或寻亲的归卒。

  后面八辆带证物、药材和七车没用完的盐茶布。

  剩下的人分三路。

  要回家的先走。

  愿意留青石关的留。

  等京中处理身份的,分批再送。

  沈浪没有把三百二十七个人全部带在身后当一个大场面。

  他们已经开始散进自己的生活。

  这才是救回来真正的结果。

  梁镇北送到北门时,忽然递来一块木牌。

  正面写“四海归人问价”。

  背面盖青石关关印。

  “这算什么?”沈浪问。

  “临时认。”

  “认什么?”

  “军械房、驿站、关仓若从你们这里用人,凭这块牌先入册,不按流民抓。”

  沈浪看着他。

  “昨日还嫌我在边关开牙行。”

  “本将现在也嫌。”

  “那为何盖印?”

  “因为马二尺昨日把旧矿道清了,省了关里二十个人三天工。”

  梁镇北说完就走。

  罗三川摸了摸木牌。

  “东家。”

  “嗯?”

  “这是不是比二百文撮合费值钱?”

  “值。”

  “能换肉?”

  “不能。”

  罗三川立刻失去兴趣。

  车队往南以后,沈浪一路都在看那四把钥匙。

  北境救人结束以后,他本来以为下一步只是回京结案。

  没想到母亲留下的旧东西先开了一扇门。

  四座院子不是简单多四块地。

  它们恰好把青石关和京城串在一起。

  若只拿来停货、卖票,太便宜了。

  沈浪把钥匙收进袖里。

  四处院子的旧租契很怪。

  不是亏损。

  是一直有租金进账。

  每年都不多,却从未断。

  裴九章把十几年的数加在一起,脸色越来越冷。

  “侯府不是忘了还。”

  “是每年都在收。”

  “却从未给你一文。”

  周敬那封短笺因此更重。

  他不是临死前突然发现四座荒院。

  是替陆明珠守了很多年的账。

  更关键的是,四院的位置并非随便。

  长亭靠京。

  石桥在中段。

  白河临水。

  青石旧院就在边关商路入口。

  如果只当四块地产,值钱。

  若连起来,则是一条完整的北路骨架。

  宁晚棠听完第一句话却不是“开车行”。

  “别急着拿它们装货。”

  “为什么?”

  “现在三百多人刚回来,很多人连落脚地都没有。”

  谢听雪也道:“四处都有屋,先别急着把每一间都租出去。”

  沈浪看了两人一眼。

  宁晚棠先按住裴九章的账册:“有路不等于先卖路,有院也不等于先卖票。”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谈车。

  “先把契拿回来。”

  “院子怎么用,等人到了再定。”

  裴九章竟也没反对。

  有些东西留在手里,未必比当天换成银子便宜。

  “回京第一件事,不去侯府。”

  裴九章问:“去哪?”

  阿顺又从木盒底下拿出一张旧租金流水。

  周敬把每年四院租金拆成小笔,藏在不同杂费里。

  不是为了吞。

  是怕侯府发现他一直替陆明珠留账。

  最后一笔只写了三个字:

  “等大公子。”

  沈浪看了很久。

  他小时候从没觉得母亲留给自己的会是一条路。

  更没想到一个不爱说话的老账房,会用十几年把这条路藏到今天。

  沈浪合上账册。周敬拿命守住这些旧账,不是为了让他再追十年旧账,而是为了把四座院子交到他手里。院子已经找到了,旧账便该合上。

  宁晚棠看完四院位置后,还在地图上多画了一条线。

  “以前北路是商队从京城出去,再从边关回来。”

  “以后人可以在任何一院停。”

  “伤员也可以。”

  “工也可以。”

  “甚至谁不想再往京走,也可以在白河或青石找活。”

  沈浪盯着那条线,拿笔把几道原本全指向京城的箭头改了方向。

  “石桥能接住的人,就留石桥;白河能谈成的活,就在白河谈。别什么都先往总号送。”

  宁晚棠点了点四处院子。

  “你不在,它们也得照样开门。”

  沈浪把笔一搁。

  “那就先看它们能不能做到。”

  “公主别院。”

  宁晚棠把地图折起:“以后谁再提四座院子先卖票,我先把他扔出去。”沈浪笑:“包括我?”“尤其你。”

  “拿契?”

  阿顺临走前还问了一句:“若契真拿回来,侯府那边怎么办?”沈浪把四把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先让他们证明哪一把是侯府的。”过去他进侯府要先证明自己配不配拿东西,如今顺序终于反了过来。

  这一回,先让契说话。

  “先看周敬用命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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