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关校场第一次没有操兵。

  七十七个“死人”从北库走到校场时,城墙上、马厩边、粮房门口都站满了人。

  有人认出旧同袍,当场翻下栏杆。

  有人看见亲兄弟,冲到一半却停住,不敢认。

  三年俘营把人瘦得脱了形。

  可伤疤、口音、骂人的方式不会变。

  梁镇北没有拦。

  他只让人把关内所有阵亡册搬到校场。

  一本一本,放到七十七个人面前。

  “自己找名字。”

  赵广翻到自己的那一页,指着“阵亡、抚恤已发”六个字,笑了一下。

  “我活得还挺省事。”

  旁边老卒骂:“你娘领到钱没有?”

  “没有。”

  笑声停了。

  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军匠翻到自己那页,上面写着“尸骨无存”。他摸了摸耳朵,忽然问梁镇北:“将军,我这半边算不算尸骨?”

  梁镇北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算活人。”

  那军匠把册子合上。

  “那就够了。”

  沈浪没有继续查谁吞了哪笔银。

  这类账已经查得够多。

  他只让裴九章做一件事:把七十七个人的名字抄成三份。

  一份留青石关。

  一份送京城。

  一份挂北门。

  “挂北门做什么?”梁镇北问。

  “让乌烈看。”

  午后,黑羽箭果然从关外射来。

  纸上只有一句:

  “一百人,六千两,二十车货。”

  裴九章看完先翻账。

  “没有。”

  “我知道。”沈浪道。

  “那你还笑?”

  “因为他开始急了。”

  原先乌烈手里三百二十七个人,是一个整体筹码。

  现在五十人过界,二十七人又从青石关自己的北库被挖出来。

  筹码只剩二百五十。

  更麻烦的是杜魁失联、沈全被抓、假狼印落在四海手里。

  乌烈原来靠大乾这边的暗线做生意。

  现在那条线正在一段段断。

  沈浪让人把沈全带到北门。

  不是杀。

  也不是审。

  给他换了件干净衣服,坐在一张最显眼的凳子上。

  沈全脸都青了。

  “你要做什么?”

  “晒太阳。”

  “沈浪!我是侯府管事!”

  “所以更该晒。跑三百里,湿气重。”

  罗三川坐在旁边,一边啃饼一边点头。

  沈全被绑在北门坐了半日。

  来来往往的守军都认出了他胸前那块侯府旧牌。

  有人问他怎么跑到边关,他闭嘴。

  有人问侯府什么时候开始替北戎看库,他脸更白。

  沈浪一句也没替他解释。

  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阳光下面,比关在暗牢里更难受。

  傍晚,关外的银耳骑士终于来了。

  他没带乌烈,只带五十骑和一张新契。

  “人呢?”沈浪问。

  “先谈沈全。”

  “他不卖。”

  银耳骑士眼神一冷:“乌烈大人要他。”

  “侯府也要他。”

  “你呢?”

  “我不要。”

  沈全刚松一口气,沈浪补了一句。

  “但他脑子里的路,我要。”

  银耳骑士看向沈全。

  沈全不敢与他对视。

  裴九章已经把铜匣里的粮车票、假狼印、半张换防表一件件摆上桌。

  “今日不卖人。”

  “卖这些。”

  银耳骑士问:“多少?”

  “一百个活人。”

  他像听见笑话。

  “一堆废纸换一百人?”

  “废不废,你拿回去给乌烈看。”

  沈浪把那枚假狼印推过去。

  “你们的人半年收了七枚假印。杜魁也拿过。乌烈若还想知道是谁用他的名义在大乾做生意,就得拿人换答案。”

  银耳骑士盯着印底很久。

  “人先过界?”

  “先五十。”

  “东西先给一半。”

  “可以。”

  这次没人争半天规矩。

  双方都急。

  夜里第一批五十人过界。

  第二日清晨,又五十人被送到旧互市。

  赵广带着归卒认人,韩春娘验伤,裴九章只记三个东西:名字、见证、是否活着。

  不再记一堆没用的细账。

  其中一个人被抬到中线时,银耳骑士说他值六十两。

  赵广只看一眼就摇头。

  “不是。”

  “哪里不是?”

  “北营老卒右肩都烙过冬号,这人没有。”

  北戎那边立刻有人拔刀。

  那名“俘虏”自己先跪下:“我只是收了十两装人!”

  银耳骑士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沙。

  沈浪没吵。

  只把这一人退回去,让下一人补上。

  这场交易的规矩已经不是谁嗓门大。

  是活人自己能不能证明自己是谁。

  第一百个人踏进大乾木栏时,七十七加一百。

  一百七十七。

  银耳骑士终于拿走假狼印和一半粮车票。

  真正让他变脸的,却是沈全突然喊了一句。

  “杜魁根本不在黑鹰关!”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全知道自己回不了侯府,也知道落到乌烈手里会怎样。

  他声音发颤。

  “剩下的人在鹰嘴台旧石场。”

  “杜魁拿他们当自己的命。”

  “他想等两边谈到最贵的时候,再拿一百五十个人换路。”

  银耳骑士脸色瞬间铁青。

  沈浪问:“乌烈知道吗?”

  “他只知道人被转走。”

  沈全闭上眼。

  “杜魁两边都骗。”

  银耳骑士翻身上马。

  沈浪叫住他。

  “去哪里?”

  “杀人。”

  校场那边很快又送来一张新纸。七十七个人从阵亡册里逐个找自己名字时,又挑出四十二个“只凭口报、尸体未验”的旧名。赵广认旧营,周七笔认笔迹,韩春娘认伤情,三个人各做一件,没有等沈浪发号施令。

  梁镇北原本想把这四十二人先写成“疑似存活”,周七笔摇头。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别为了改一个错,再写另一个错。”

  最后册上只多了两个字:待核。

  这两个字比“阵亡”难看,却让十九名堵在将署外的军属第一次有了可以继续问下去的东西。

  沈浪看着那张纸,忽然道:“杜魁以前最值钱的,是两边都只有他知道人在哪。”

  裴九章点头:“现在不一样。”

  大乾有活人作证,北戎也开始直接送人。信息一旦被拼起来,中间人就从桥变成了赃物。

  沈全跑三百里带来的铜匣,到这里已经不是侯府的一桩旧账。

  它把整座青石关那些“没人敢再问”的名字,一起撬开了。

  “等等。”

  “你还想谈价?”

  “当然。”

  沈浪看向北面。

  “剩下一百五十个,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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