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定远侯府西库的门,比沈浪被赶出去那日关得还快。

  守门家丁认出他和昭宁,先是行礼,随后把两扇门合得只剩一道缝。

  “侯爷吩咐,库房重地,外人不得入内。”

  沈浪看着他:“我以前在里面搬草料时,也没人说我是外人。”

  家丁不敢接话。

  昭宁没有拿公主身份压门。她站在台阶下,等刑部的搜查文书。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公开担责。第一回拦棺,已经有人进宫弹劾;若再无凭无据封侯府,晟帝也不能次次替她收场。

  沈浪却不准备干站着。

  他没有带人翻墙,只绕到西墙,找到一处被藤蔓盖住的狗洞。这里不通库房,只通后厨柴棚,小时候他偷完鸡便从这里把骨头扔出去。

  罗三川看着他熟门熟路的样子,忍了半天。

  “东家以前在侯府过得不算好,但吃得应该不错。”

  “偷来的更香。”

  沈浪蹲下检查洞口。罗三川把铁钩往里一伸,勾出一只新换的木栓。狗洞里面已经被人封过,只是木栓上的泥还没干。

  说明刚有人从这里递过东西。

  宁晚棠随后赶到。她右肩仍缠着布,不能拉满弓,只带了威远四个人和那张从东城门抄回来的车牌登记。

  “马车一个时辰前出城,车夫登记叫沈福。”

  沈浪认识这个名字。

  沈福是沈瑾身边的长随,平日替他管马、取衣、送礼。驯马大会那日,抱着庆功酒站在水槽旁的也是他。

  西库里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是木箱落地的闷响。

  沈浪抬脚便踹门。

  第一脚没开。

  罗三川在旁边道:“东家,门是自己家的,也要赔。”

  “记沈瑾账上。”

  第二脚下去,门闩裂开一半。宁晚棠的人从两边一起撞,整扇门终于向里倒去。

  库院里停着三辆马车。

  最里面那辆已经卸了车牌,车轮上沾着东城门外特有的黄泥。两个伙计正在往车厢里泼油,地上散着一捆尚未烧完的公文。

  沈福举着火折子,脸白得像纸。

  “谁敢闯侯府!”

  “我。”

  沈浪抓起旁边水缸里的木瓢,连水带瓢砸过去。沈福偏头躲开,火折子却掉在车轮边。泼过油的木板立刻窜起一条火舌。

  宁晚棠右肩有伤,不能挥刀,只把刀鞘往地上一杵,借力翻过半截车辕。她一脚踩灭火头,另一脚踢开油罐。

  一个伙计挥着短棍扑来。

  沈浪侧身让开,没有跟他硬拼,只把车门猛地往回一推。短棍卡进门缝,伙计的手也被夹住,疼得跪在地上。

  “松手。”沈浪道。

  伙计不肯。

  沈浪又推了一寸。

  短棍终于落地。

  沈福转身想跑,罗三川没去追,只把狗洞里的木栓横在他脚前。

  第三个人又摔倒了。

  “今天活多。”罗三川很满意。

  伙计还想点车上的油,被威远的人按进泥里。青鸾这时才带着刑部差役和搜查文书赶到,看到倒在地上的库门,先看昭宁。

  昭宁面无表情:“门记沈浪账上。”

  “为何?”

  “是他先踹的。”

  沈浪指了指沈福:“那人记沈瑾账上。”

  沈福被拖到院中,仍咬死只是奉命送客出城。

  “奉谁的命?”刑部差役问。

  “二公子。”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沈瑾和沈崇一起到了。

  沈瑾看见满地公文和被按住的沈福,脸色先白后红。

  “我只让他借车给周主簿!周主簿说有急差,借侯府车牌出城方便。他做的其他事,我一概不知!”

  沈崇回头看他:“你何时与御史台主簿有了来往?”

  沈瑾声音一滞。

  “他……他说能替我在陛下面前说明,驯马大会那日只是意外。还说昭宁公主的婚约尚未重新定下,侯府仍有机会。”

  昭宁站在院门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沈浪却笑了:“原来一辆侯府车,买的是一句婚约还有机会。”

  沈瑾急道:“我也是为了侯府!”

  “先把人送出城,再替侯府争公主?”

  沈瑾被问得说不出话。

  沈浪从半烧的纸里捡起一页。

  上面是边军伤兵抚恤名单。

  陈铁衣、罗三川、杜二山的名字都在。

  每个人名字后面都盖着“家属已领”的红印。

  沈崇看见那页纸,眼神变了。

  “把东西交给刑部。”他说。

  沈浪没有动。

  “西库的车为什么拉过陈记脚店的旧甲?”

  “侯府车多,下面的人私借,老夫不可能辆辆过问。”

  “沈福是沈瑾的长随。”

  “所以交刑部查。”

  沈崇的声音冷下来。

  “沈浪,你已经被逐出侯府。今日带人砸门、搜库,是想把整个沈家拖下水?”

  “我进门以前,你们说我是沈家的人,赏银该记侯府功劳。现在账里出现侯府的车,我又成外人了。”

  沈瑾怒道:“大哥,我不过借一辆车,你非要咬着我不放?”

  罗三川在旁边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

  “二公子,名单上写我娘已经领了四十两。”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娘死八年了。”

  沈瑾张了张嘴。

  院里没人笑。

  昭宁走到沈浪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那页名单,看完后交给刑部差役。

  “封西库,沈福押走。侯府其余人暂不牵连,等周成归案后再审。”

  沈崇看着她:“公主也认为侯府参与贪墨?”

  “本宫认为,死人领不了银子。”

  一句话落下,西库外的家丁纷纷低下头。

  差役开始封车、点纸。裴九章蹲在残页旁,一张张按日期排开。排到最后,他从车厢夹层里摸出一只木盒。

  盒中没有银票,只有六枚不同的印章。

  陈记脚店、北仓乙库、侯府西库都在里面。

  最底下那枚,是北戎使团的狼头私印。

  沈浪拿起那枚印。

  狼头咬着半轮月。他见过这个图样。吞月初到京城时,乌烈的马鞍内侧就烙着同样的纹。

  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支短箭越过院墙,钉进木盒旁的地面。

  箭上绑着一张窄纸。

  只有一句话。

  “沈浪,下一回,马怕的不是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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