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章把两张租车契压在同一块镇纸下。

  “都是丰记。”

  一张是威远上一趟镖的。

  十二辆车,出城前一夜临时收过一笔“换轴钱”。换的是第六辆。

  宁晚棠只看了一眼便想起来。

  “过石桥后,就是第六辆先脱轮。”

  另一张是昨日四海租的十五辆空车。

  第一、第四、第七、第十、第十三辆车轴上,全绑过极细的红线。

  每隔三辆一根。

  裴九章又把两个名字圈在一起。

  上次收换轴钱的,是丰记二掌柜冯六。

  昨日送车来的,还是冯六。

  “换过的新轴,走三十里就脱。”裴九章道,“这次又提前给五辆车做记号。”

  宁晚棠伸手去拿刀。

  沈浪按住账纸。

  “别去抓。”

  “等他自己来。”

  老掌柜当即往丰记递话:四海很快还有一批大货,至少要租三十辆车,请冯掌柜亲自来谈。

  不到半个时辰,冯六进门。

  他四十上下,脸圆,进门先拱手,嘴上连说恭喜沈公子接了御马监的大生意。看见宁晚棠坐在一旁,他脚下顿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

  “宁镖头也在。威远重新开张了?”

  宁晚棠道:“托你的车,还没死绝。”

  冯六装作没听懂,转头与沈浪谈三十辆车的价。

  沈浪没有压价,只问:“仍从西门出?”

  “自然。”冯六道,“去西山走西门最近,过了石桥再穿槐林——”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沈浪把茶盏放下:“我还没说送哪里。”

  屋里安静下来。

  冯六额上冒了汗:“城里都传遍了,御马监三百副马具要送西山。我也是听人说的。”

  “那五辆车的轴上,为何有记号?”宁晚棠问。

  “车行自己的记号。”

  “上次新换的车轴,为何三十里便掉?”

  “木头的事,谁能说准?”

  宁晚棠起身时,冯六下意识退了一步。

  沈浪没有让她拔刀,把一张欠契推到冯六面前。

  欠契是裴九章刚从车行旧账里翻出来的。冯六半年前向城南赌坊借了八十两,利滚利已经成了一百四十两。赌坊的收账人,正是盘踞废盐道的黑虎帮。

  冯六盯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们查我的账?”

  “账挂在赌坊墙上,谁都看得见。”裴九章道。

  “我没害过人。”冯六声音发紧,“他们只让我报车数、出城时辰,在轴上留个记号。上次的车轴不是我弄断的。”

  宁晚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四十多个人死伤,你说你没害人?”

  “我只欠钱!”冯六挣扎道,“不替他们做事,他们便剁我的手!”

  “所以你把别人的命送出去?”

  冯六不敢看她。

  沈浪问:“这一次他们准备在哪动手?”

  冯六咬紧牙,一声不吭。

  沈浪拿起欠契:“这张契,我可以买。”

  冯六猛地抬头。

  “你说出他们的人数、藏身处和接货的人,我替你把赌债清了。你继续不说,宁镖头今日先收你一只手,黑虎帮明日还来收另一只。”

  宁晚棠偏过脸:“我没说要剁。”

  “你方才看着像。”

  “我只是想打断。”

  冯六看了看她,又看向那张欠契,终于撑不住了。

  黑虎帮不是山寨,只是京郊一群靠赌坊、脚店和私盐活着的亡命徒。领头的石老虎在废盐道边占了一座荒仓,手下常有三十多人。他们不敢碰有大队官兵护送的货,专盯商队和小镖局。

  这次他们已经知道四海只有十几名镖师,准备在槐林动手。丰记车上的刻痕用来分辨哪一段货最重,动手后先截中段,前后各派人拦住。

  “接货的人是谁?”裴九章问。

  “西山脚下的陈记脚店。”冯六道,“抢来的铁件、皮货先送过去,再分给别处。”

  宁晚棠松开手,冯六几乎跌坐在地。

  沈浪把欠契收回来:“明日照常送车。”

  冯六一怔。

  “还走西门,还过石桥。你就当今日什么都没说。”

  “他们若知道我泄了话——”

  “所以你最好别让他们知道。”

  冯六走后,老掌柜立刻关门。

  “少东家,既然知道有埋伏,为何还走那条路?”

  “换路,他们便知道消息漏了。”沈浪道,“这次躲开,下次还会盯别的货。”

  宁晚棠把地图摊开:“可以走北门绕二十里,但马具会晚半日。”

  “货要按时到,人也不能一直防着背后。”

  顾惊雷从后院抱来一筐返工淘汰的铁扣和断木:“那便让他们抢。”

  他把一只坏铁扣扔在桌上。

  “前五辆装这些,外面盖旧皮。真货从第六辆开始。”

  裴九章算了算:“废铁太轻,车辙骗不过人。”

  “加石头。”

  “石头不要钱。”老掌柜立刻道。

  众人一齐看向他。

  老掌柜咳了一声:“我只是替东家省银子。”

  宁晚棠重新画了队形。

  前五辆做饵,中间五辆装货,后五辆仍装货。黑虎帮若按刻痕先截中段,碰到的不会是最值钱的一批。她的人不再分散守每辆车,而是藏在车篷和鞍具之间,等对方真正冲到近处再动手。

  “车夫呢?”沈浪问。

  “换御马监的人。”昭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带着青鸾进门,显然已经听了片刻。

  “十五名车夫,御马监出。每人都知道货比命重要,但命也不能白送。”

  沈浪道:“公主来得正好,还缺一样东西。”

  昭宁皱眉:“又要手令?”

  “二十张强弩。”

  “你当军械库是你家开的?”

  “顾惊雷昨日还替兵部省下一百只铁扣。”

  顾惊雷在旁边道:“那是我返工的。”

  昭宁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和红线,最终只答应借十张军弩,并派两名御马监骑手随行。

  “弩箭要一支不少地带回来。”

  “人呢?”沈浪问。

  昭宁瞪他:“人也带回来。”

  她说完便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坐第几辆车?”

  “第八辆。”

  “换到第十五辆。”

  “为何?”

  “前面真打起来,你只会挡路。”

  宁晚棠看了昭宁一眼,没有反驳。

  沈浪叹道:“一个让我坐第八辆,一个让我坐第十五辆。看来这趟货里,只有我最难安置。”

  谢听雪在后院道:“你可以留下看店。”

  沈浪转身:“那不行。”

  “货是我的,麻烦也是我接的。”

  天还没亮,十五辆车已在西门外排成一线。

  车轴上的五道刻痕,全都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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