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六家作坊到了五家。

  最有名的许氏没来,只叫学徒带一句话:十日做三百套马具,是拿匠人的命替外行吹牛,他们不奉陪。

  剩下五家刚进废院,顾惊雷便把他们带来的东西全倒在长案上。

  六副鞍骨,六种铁扣,六条皮带。

  他随手抓一副周记鞍骨,再拿陈家铁扣往孔里一塞。

  进不去。

  换刘记皮带。

  短半截。

  第三样、第四样也一样。

  五家掌柜脸上的傲气还没摆稳,先看见满桌零件没有两样能严丝合缝装到一起。

  “照你们自己的老尺寸做。”顾惊雷道,“十日后不是三百副马具,是三百堆废物。”

  周老头胡子一翘:“我周家做鞍骨三十年——”

  沈浪把一块新削好的木样拍到桌上。

  “所以今日不比谁年头长。”

  木样上嵌着鞍骨轮廓、固定孔距和铁扣宽窄槽。

  “鞍骨放不进去,不收。”

  “铁扣过不了槽,不收。”

  “皮带孔对不上,不收。”

  “每件刻作坊号。坏在哪一家,银子从哪一家扣。”

  刘掌柜第一个问:“做好呢?”

  沈浪把价单推过去。

  “按件结钱。提前一日,加一成。返工一次,扣半成。三百套按期交齐,五家再平分五十两。”

  陈师傅盯着价单:“许家那份呢?”

  “谁做得快,谁吃。”

  几名掌柜终于不再争谁坐上首。

  因为屋里根本没有椅子。

  昭宁进门时只看见五个老师傅围着同一块木样。青鸾刚要叫人搬座,昭宁抬手止了。

  “本宫也站着。”

  周老头还想挑木样遇潮会涨。顾惊雷已经把一副铜样扔到他怀里。

  “木样各家带走,铜样锁御马监。每日开工前来对。”

  陈师傅又道:“若别家的东西有错,不能算我头上。”

  “所以刻号。”沈浪道,“不靠嘴认。”

  五家这才把旧货重新摊开。

  周记鞍骨用了十多年仍未开榫;陈家铁扣虽重,受力处没有裂;刘记旧皮泡过水仍柔韧。两家小作坊做不来整副马具,小件却磨得极细。

  半个时辰后,分工定下。

  周记做鞍骨,陈家打护蹄和铁扣,刘记负责皮面与缝合,其余两家分做嚼子、缰环和小件。旧风炉只负责统一开料、修正和最后装配。

  沈浪又让五家各自在墙上写一个数。

  不是总价。

  是今天能交多少件。

  周记先写二十,陈家写三十,刘掌柜只写十五。另两家见别人数字不大,也没敢把牛吹上天。

  “写少了,今日做完还能加。”沈浪道,“写多了做不完,明日少拿一成。”

  周老头皱眉:“做活还要每日写?”

  “十日期限,不写我怎么知道哪一道先堵?”

  刘掌柜想了想,把十五改成十八。

  陈师傅反而把三十擦成二十四。

  没人再笑谁写得少。

  第一日若真能把各自写下的数交齐,比嘴上说一天做一百件有用得多。

  昭宁看着那面墙:“你连老师傅吹牛都要收钱?”

  “不是收钱。”沈浪道,“是让他们明日还认得自己今日说过什么。”

  谢听雪在窗边轻轻拨了一下弦。

  “这倒比座次好记。”

  周老头哼了一声,还是把自己写的“二十”描粗了一笔。

  顾惊雷仍不放心,亲自盯着每家做出十件样品。

  第一副新鞍装到吞月背上时,已经是午后。

  鞍骨贴背,皮垫也没有压住旧伤。骑手翻身上马,走了半圈,左边脚镫忽然掉了下来。

  陈师傅立刻道:“不是我的扣!”

  刘掌柜捡起脚镫看了一眼:“皮带孔打偏了。”

  周老头哼了一声:“皮带是你家的。”

  刘掌柜没有争,只把那条带子放到样板上。

  孔位没偏。

  真正有问题的是脚镫环。陈家学徒习惯用自家的旧尺,铁环比样板短了一线,受力后便从皮带里滑了出去。

  陈师傅脸色难看,当场把那名学徒骂得抬不起头。

  沈浪却没有让人重做整套,只把所有旧尺收走,每家发一把从同一根铜条截下来的新尺。

  “以后不认师傅的手感,只认这把尺。”

  周老头嘀咕:“匠人若只认尺,还要眼睛做什么?”

  顾惊雷道:“眼睛留着看你打歪的孔。”

  周老头又想骂人,被刘掌柜抬手打断。

  “再装一次。”

  第二副鞍用的仍是原来的鞍骨和皮面,只换了铁环。

  骑手绕场两圈,又让吞月小跑、急停、转身。脚镫没有再掉,鞍面也没向一边滑。

  马少监亲自把鞍卸下来,查看马背。

  没有新的红痕。

  骑手下马后,周老头又亲自摸了一遍马背,陈师傅则蹲在地上拽脚镫。刘掌柜把每一处缝线都按了一遍,确认没有被鞍骨割住。三个人仍不愿夸对方,动作却已经像在验同一件货。

  午饭送到时,谁也没再提座次。几名老师傅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争明日谁先拿铜样。

  屋里几名老师傅终于不再互相瞪眼。

  顾惊雷把样鞍放在正中:“从现在起,所有东西照它做。”

  周老头摸了摸鞍骨,问沈浪:“一日要多少?”

  “今日每家二十件。明日起,能做多少做多少。”

  陈师傅算了半天,摇头:“照这个速度,十日最多九十套。”

  沈浪看向院外。

  御马监仓里,三百副北戎旧鞍堆得像一座小山。

  “鞍骨和铁件重新做。”

  “这些旧鞍的皮,能不能留下?”

  顾惊雷走过去,割开最上面一副鞍的缝线,掀起皮面闻了闻。

  “晒干了,没烂。”

  “泡软、重裁,至少能省三日。”

  马少监刚要阻止,院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四海牙行的伙计。

  “少东家,出事了。”

  “城里能做马鞍的熟牛皮,一夜之间全被许家买空了。”

  老掌柜临出门前又看了一遍作坊名单,只把每家真正缺的那一项本事圈出来。

  当晚关门前,老掌柜把五张写着不同数量的纸压在柜角。

  没有再抄成一张总数。

  明日谁少送、谁多做,一眼便能看出来。

  这比再喊一句“六家一起做”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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