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尚衣监没有先来接高禄。

  来的是一辆没有徽记的青篷车。车里坐着秦老夫人身边的云女使,二十多岁,进门以后先看孟九娘,再看沈浪,神色冷得像是来追债。

  “老夫人昨夜又试了两件秋衣,右手还是抬不稳。”她道,“孟九娘若真有法子,跟我进宫。”

  孟九娘没有上车,只问:“陆掌事在不在?”

  云女使顿了一下:“在。”

  “那我不去。”

  裴九章刚端起茶便呛了一口。昨日才被尚衣监拖到街上卖的人,今日敢在太后乳母的女使面前说“不去”,这口气显然还没咽下去。

  云女使脸色一沉:“孟九娘,你别不识抬举。”

  “昨日已经识过一次了。”孟九娘把针插回针囊,“识出来的结果,是赔十二两,再卖三百文。”

  沈浪没有替她劝,只问云女使:“老夫人最难受在哪里?”

  “肩背发僵,右手使不上力。饭能吃,茶盏端不稳。”

  孟九娘终于抬眼:“她昨夜那件是不是领口压锁骨,坐久了后背往前坠?”

  云女使明显一怔:“你怎么知道?”

  “昨日量过。她站着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鞋跟右边磨得更厉害。衣裳若还按两边一模一样做,便是在逼她的身体去迁就一张旧样。”

  云女使沉默片刻,声音终于低下来:“陆掌事说,老夫人身份不同,衣裳不能改得太怪。”

  孟九娘冷笑:“手都抬不起来了,还先怕衣裳怪?”

  这次云女使没反驳。

  沈浪把桌上两件衣摊开:“可以去。但孟九娘当着秦老夫人的面试。做不成,她自己回来;做成了,昨日那张‘做坏秋衣’的账,也要当着她的面说清。”

  “你非要争这一口气?”

  “不是气。”沈浪道,“她若只能悄悄进宫、悄悄改好,再悄悄领钱,明日出了事,照样还是她一个人的错。”

  车帘外忽然传来昭宁的声音:“这话我替他作证。”

  她换了身素色常服,连仪仗都没带全。秦老夫人从小抱过她,听说老人又因秋衣抬不起手,她本就要进宫探望。

  沈浪挑眉:“殿下今日也是客?”

  “我是来看你买回来的人怎么折腾秦嬷嬷。”

  孟九娘纠正:“买的是三个月手艺。”

  昭宁居然点头:“行,记得比他清楚。”

  秦老夫人住在偏暖阁,屋里炭火很足。老人坐在榻上,右手搁在腿边,指节有些蜷,见孟九娘进来却先笑了。

  “九娘,昨日那件没做完,怎么便走了?”

  孟九娘眼圈一红,很快压住:“今日给您做完。”

  陆掌事站在旁边,脸色并不好看:“宫样自有宫样的体面,不能为了好活动便改得不像样。”

  孟九娘没理她,先让老夫人自己拿茶。茶盏刚离桌半尺,右臂便开始发抖。她没有去扶,只在老人右臂下面垫一卷薄毯,又让她靠稳榻背再试。

  “不是您没力气,是衣先把肩和肘锁住了。”

  陆掌事冷声道:“衣皆按旧制。”

  孟九娘反问:“旧制能替老夫人端碗?”

  屋里一静。她当场拆开常规秋袄里层,只改三处:右肩放半寸,后背添一层暗褶,肘下死缝改成活扣。外面花样、领口、袖边全不动,真正变化都藏在人一坐、一抬手才会用到的地方。

  高禄今天也拿到了重新按印的白签,进宫验料三日五两。他站在旁边摸过线脚:“线比常线细一分,回针却多。拉得动,不松口。”

  沈浪在门边笑:“两个都值钱。”

  半个时辰后,秦老夫人重新穿上。外面仍是宫里老人该有的端正样子,连陆掌事都挑不出失仪。云女使把茶盏递过去。

  老人先抬右手,再用左手扶住杯底。动作依旧慢,却没有再皱眉,竟稳稳喝了一口。

  昭宁又从果盘里拿了只橘子:“嬷嬷,剥一个给我。”

  秦老夫人愣了一下,真的用两只手慢慢撕开橘皮。橘汁溅到袖口,她笑得像个孩子:“能用了。”

  说的不是衣。是她这双手终于能用了。

  陆掌事脸色发白,还想解释,秦老夫人已经看向她:“昨日你说九娘做坏了衣裳?”

  “奴婢是怕她坏规矩。”

  “规矩是让人穿的,不是让人受罪的。”老人淡淡道,“十二两赔银撤了。以后我这里的衣,九娘若肯做,先问她。”

  孟九娘没有谢恩,只收好针囊,郑重行了一礼。

  出暖阁时,云女使追上来,递出一块旧玉扣:“老夫人说,给你做第一笔定钱。”

  孟九娘先看沈浪:“我和四海签了三个月。”

  “所以钱先入四海,再按七成给你。”沈浪道,“别看我,我会算。”

  孟九娘这才接过玉扣,却没有立刻塞进袖里。她先让云女使把老夫人昨夜穿过的另外两件衣也留下,准备带回四海拆看:“今日能端茶,不代表明日坐车也能用。哪一件勒肩、哪一件压腰,我回去一起记。”

  昭宁听见,问她:“做衣还要记错?”

  “当然。若只记做成的,下次还会把同一个人重新勒一遍。”

  沈浪在旁边道:“这句话裴九章会喜欢。”

  “我不喜欢。”高禄道,“他一喜欢,便会多造一张纸。”

  几个人一路出了暖阁,方才屋里那点沉重被这句话冲散。昭宁回头看了孟九娘一眼,没有再说替她讨公道,只道:“秦嬷嬷三日后要去慈安寺。若她肯出门,你这件事才算真做完。”

  孟九娘点头。今日让一只手抬起来只是第一步,她自己也没把一次成功当成永远正确。她这才把玉扣收进针囊。她不是不懂规矩。

  她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拿规矩,把她当成一根用坏便换的针。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公主退婚?我买下了满朝文武,公主退婚?我买下了满朝文武最新章节,公主退婚?我买下了满朝文武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