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庄的门没有拦人，拦人的是门里那六双眼睛。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把宗正寺三日问事票看了两遍，才递还给沈浪。
“票是真的。”
“我没说是假的。”男人道，“在下安平庄代管事周茂生。宗正寺把庄子交给我两年零八个月。票上只准核问佃户、租数与入仓去向，不准封仓，不准拿人，也不准停租。”
“我识字。”
“账册都在公房，我可以叫人抬出来。”
沈浪笑了：“若只看账册，我这四十七里就白跑了。”
周茂生也笑：“庄上泥多，我是怕弄脏四海的鞋。”
罗三川低头看了看已经沾了半腿泥的靴子：“晚了。”
宁晚棠没跟着笑。她站在庄门边，只看那条出大车的硬路。两道旧辙压得深，旁边又有一条新辙，说明最近车并不少。
“先不看公房，先走一圈。”
周茂生皱眉：“走什么？”
“看人住哪。”
“户册上都有。”
“那就当散步。”
宗正寺随来的书吏低头翻票，确实没写不许散步。周茂生只好让开。
安平庄看起来并不荒。主街两边是瓦房，后面才是土屋，三口井、两座磨坊，庄尾还有一间落灰的学舍。若只看房舍，怎么也不像靖王口中“空了很多屋”的地方。
真正奇怪的是门。许多院门挂着锁，却不是废锁：有的门槛刚扫过，有的窗纸新补，有的院里还摊着当天用过的水桶和农具。屋子像有人生活，人却偏偏不在门后。宁晚棠看了几处，没有把“锁门”直接写成“空户”，只让人先记位置。
沈浪敲第一家，无人应；第二家也没人。第三家终于出来一个老太太，听说他们从京里来，先问：“卖盐？”
“不是。”
“卖药？”
“也不是。”
“那来干什么？”
沈浪想了想：“数人。”
老太太立刻把门关到只剩一条缝：“牙行现在还拐人？”
罗三川在后面笑得差点踩进沟里。
宁晚棠干脆不再挨家敲门。她把人分成六条线，只记三样：门有没有人开、灶有没有烟、院里有没有当天动过的水桶与农具。裴九章本来要跟，她把人推回公房：“你抄册。”
“我也会看烟。”
“你看账比看烟准。”
裴九章想想有理，抱着算盘走了。
午后，三百一十二户的户册摆在桌上，一户不少。去年底宗正寺还核过一次籍，死亡、出嫁、迁出都有旁注，墨色新旧也能分开，并不是一册多年没人碰的死账。裴九章原本一路都防着一翻账便掉出几十个死人名字，真坐下来后反而发现纸面干净得挑不出明显毛病。
裴九章抄完，只说一句：“账上真有三百一十二户。”
沈浪问：“人呢？”
“账不负责喘气。”
这话他显然是从蒋文和那里学来的，学得还挺顺。
傍晚，庄上开始起烟。宁晚棠带人上庄西晒谷坡，那里能看见大半个庄子。周茂生也跟了过来，见他们真开始数烟，忍不住问：“一家两户合灶怎么算？”
“所以只是第一遍。”
“有人吃冷饭呢？”
“也算不到。”
周茂生本来准备反驳，话却被她自己堵完。天黑前，六条线的木牌送齐：炊烟二百三十六处，当日有人开门或明显有人活动的院子二百四十九处，户册三百一十二户。三个数一个都不一样。
裴九章把三列数字写在纸上，又在旁边留出一列空白。
周茂生问：“还要填什么？”
“明日才知道。”
“你们只问三日。”
“所以今日更不能乱下结论。”
周茂生冷笑：“京里来的人最喜欢第一日就下结论。门锁多便写逃户，烟少便写荒庄，仓空一点便写有人偷粮。”
沈浪看他：“你以前被这样查过？”
“每年都有人查。”
“查完呢？”
“换一张纸。”
裴九章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原本准备写的“疑似空户七十六”划掉，重新落下一句：今日可见炊烟二百三十六处，不等同实住户数。
沈浪点头：“这句留。”
罗三川还是不明白：“那到底少没少七十多户？二百三十六和三百一十二，中间差那么多。”
裴九章把算盘推过去：“你若敢把一灶当一户，明日许家两户共灶，你先赔一户给人家。”
“不能这么算。”宁晚棠道，“一灶可以两户，一院也可能住三户。有人今日不在，也有人住田边棚里。”
沈浪合上户册：“所以明日不数门。”
“数什么？”
“谁在种地。”
周茂生脸色终于沉下来：“靖王让你查的是户数，不是把安平庄翻个底朝天。”
“我连仓门都没碰，哪里翻了？”
“那你到底想带什么回京？”
“一个人能听懂的数。”沈浪指了指外面已经熄下去的炊烟，“这里到底有多少家人在过日子。”
当晚，四海没住公房。
宁晚棠在庄西空场扎了十几顶小帐篷。几个孩子隔着篱笆看了很久，以为京里人是来收新租的。一个小男孩抱着半袋豆子跑来：“现在交能不能少一斗？”
沈浪没接：“我们不收租。”
“那收什么？”
“今日收问题。”
孩子抱着豆子跑了，显然觉得这个牙人比收租的更奇怪。周茂生站在远处，脸色倒松了一点。他问宁晚棠为何不住公房。
“明早看谁从哪里去田里。”
“住公房看不见？”
“看得见你想让我看见的。”
周茂生脸色又难看了。
宁晚棠却已经低头拴马：“周管事别多想。我不是说你骗人，我只是第一次来，不想连眼睛都借你的。”
沈浪坐在火边，觉得这句话值今日第一笔钱。安平庄第一日，他们一粒粮都没查，只确认了一件事：三百一十二户确实写在册上。至于这三百一十二户的人，如今到底住在哪里——
明日才真正开始问。
“票是真的。”
“我没说是假的。”男人道，“在下安平庄代管事周茂生。宗正寺把庄子交给我两年零八个月。票上只准核问佃户、租数与入仓去向，不准封仓，不准拿人，也不准停租。”
“我识字。”
“账册都在公房，我可以叫人抬出来。”
沈浪笑了：“若只看账册，我这四十七里就白跑了。”
周茂生也笑：“庄上泥多，我是怕弄脏四海的鞋。”
罗三川低头看了看已经沾了半腿泥的靴子：“晚了。”
宁晚棠没跟着笑。她站在庄门边，只看那条出大车的硬路。两道旧辙压得深，旁边又有一条新辙，说明最近车并不少。
“先不看公房，先走一圈。”
周茂生皱眉：“走什么？”
“看人住哪。”
“户册上都有。”
“那就当散步。”
宗正寺随来的书吏低头翻票，确实没写不许散步。周茂生只好让开。
安平庄看起来并不荒。主街两边是瓦房，后面才是土屋，三口井、两座磨坊，庄尾还有一间落灰的学舍。若只看房舍，怎么也不像靖王口中“空了很多屋”的地方。
真正奇怪的是门。许多院门挂着锁，却不是废锁：有的门槛刚扫过，有的窗纸新补，有的院里还摊着当天用过的水桶和农具。屋子像有人生活，人却偏偏不在门后。宁晚棠看了几处，没有把“锁门”直接写成“空户”，只让人先记位置。
沈浪敲第一家，无人应；第二家也没人。第三家终于出来一个老太太，听说他们从京里来，先问：“卖盐？”
“不是。”
“卖药？”
“也不是。”
“那来干什么？”
沈浪想了想：“数人。”
老太太立刻把门关到只剩一条缝：“牙行现在还拐人？”
罗三川在后面笑得差点踩进沟里。
宁晚棠干脆不再挨家敲门。她把人分成六条线，只记三样：门有没有人开、灶有没有烟、院里有没有当天动过的水桶与农具。裴九章本来要跟，她把人推回公房：“你抄册。”
“我也会看烟。”
“你看账比看烟准。”
裴九章想想有理，抱着算盘走了。
午后，三百一十二户的户册摆在桌上，一户不少。去年底宗正寺还核过一次籍，死亡、出嫁、迁出都有旁注，墨色新旧也能分开，并不是一册多年没人碰的死账。裴九章原本一路都防着一翻账便掉出几十个死人名字，真坐下来后反而发现纸面干净得挑不出明显毛病。
裴九章抄完，只说一句：“账上真有三百一十二户。”
沈浪问：“人呢？”
“账不负责喘气。”
这话他显然是从蒋文和那里学来的，学得还挺顺。
傍晚，庄上开始起烟。宁晚棠带人上庄西晒谷坡，那里能看见大半个庄子。周茂生也跟了过来，见他们真开始数烟，忍不住问：“一家两户合灶怎么算？”
“所以只是第一遍。”
“有人吃冷饭呢？”
“也算不到。”
周茂生本来准备反驳，话却被她自己堵完。天黑前，六条线的木牌送齐：炊烟二百三十六处，当日有人开门或明显有人活动的院子二百四十九处，户册三百一十二户。三个数一个都不一样。
裴九章把三列数字写在纸上，又在旁边留出一列空白。
周茂生问：“还要填什么？”
“明日才知道。”
“你们只问三日。”
“所以今日更不能乱下结论。”
周茂生冷笑：“京里来的人最喜欢第一日就下结论。门锁多便写逃户，烟少便写荒庄，仓空一点便写有人偷粮。”
沈浪看他：“你以前被这样查过？”
“每年都有人查。”
“查完呢？”
“换一张纸。”
裴九章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原本准备写的“疑似空户七十六”划掉，重新落下一句：今日可见炊烟二百三十六处，不等同实住户数。
沈浪点头：“这句留。”
罗三川还是不明白：“那到底少没少七十多户？二百三十六和三百一十二，中间差那么多。”
裴九章把算盘推过去：“你若敢把一灶当一户，明日许家两户共灶，你先赔一户给人家。”
“不能这么算。”宁晚棠道，“一灶可以两户，一院也可能住三户。有人今日不在，也有人住田边棚里。”
沈浪合上户册：“所以明日不数门。”
“数什么？”
“谁在种地。”
周茂生脸色终于沉下来：“靖王让你查的是户数，不是把安平庄翻个底朝天。”
“我连仓门都没碰，哪里翻了？”
“那你到底想带什么回京？”
“一个人能听懂的数。”沈浪指了指外面已经熄下去的炊烟，“这里到底有多少家人在过日子。”
当晚，四海没住公房。
宁晚棠在庄西空场扎了十几顶小帐篷。几个孩子隔着篱笆看了很久，以为京里人是来收新租的。一个小男孩抱着半袋豆子跑来：“现在交能不能少一斗？”
沈浪没接：“我们不收租。”
“那收什么？”
“今日收问题。”
孩子抱着豆子跑了，显然觉得这个牙人比收租的更奇怪。周茂生站在远处，脸色倒松了一点。他问宁晚棠为何不住公房。
“明早看谁从哪里去田里。”
“住公房看不见？”
“看得见你想让我看见的。”
周茂生脸色又难看了。
宁晚棠却已经低头拴马：“周管事别多想。我不是说你骗人，我只是第一次来，不想连眼睛都借你的。”
沈浪坐在火边，觉得这句话值今日第一笔钱。安平庄第一日，他们一粒粮都没查，只确认了一件事：三百一十二户确实写在册上。至于这三百一十二户的人，如今到底住在哪里——
明日才真正开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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