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韵楼的大门被人推开,夜风灌入厅中,吹得桌上契书哗哗翻动。

  丝竹声停了。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杜承礼跨过门槛,一身青色官袍,面容削瘦,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他怀里抱着一本墨迹未干的奏疏,身后跟着五名御史。

  白日里被赶出去的两个纨绔也来了。

  一人额头缠着白布,血色仍透了出来。

  另一人托着受伤的手腕,缩在御史身后,望向陆渊时满眼怨恨。

  杜承礼走到高台前,先拱手行礼,而后将奏疏举过头顶。

  “臣听闻太子在青楼卖官,还以国事为名聚敛银钱。”

  “殿下如此行事,可还把祖宗法度放在眼里?”

  满堂公子与商贾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方才还争抢着报名的人,也停下了手中动作。

  杜承礼见无人说话,底气又足了几分。

  “臣接到百姓控告,太子殿下仗势欺人,纵容诗韵楼护院殴打官眷。”

  “臣等赶来查问,又亲耳听见殿下许诺,交纳学费便可进入六部为官。”

  “请殿下解释!”

  陆渊靠在高台边缘,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连那本奏疏都没有接。

  他越过杜承礼,看向躲在后面的两人。

  “强迫女子陪酒,也算百姓告状?”

  额头带伤的男子立即挤了出来。

  “殿下莫要颠倒黑白!”

  “我们只是请她喝酒,是她先拿酒瓶伤人。太子纵容护院打伤我们,分明是在包庇凶徒!”

  梁三娘听得柳眉倒竖,几步走到陆渊身旁,抬手指向那人。

  “请我喝酒,需要四名侍卫堵住门?”

  “你们还要把我拖到后院。要不要把诗韵楼里的客人都找来,当面对质?”

  那男子梗着脖子道:“你一个女子女扮男装,擅入青楼,本就不守妇道!”

  “你来得,我为何来不得?”

  “我……”

  男子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向杜承礼投去求助的目光。

  杜承礼却没有接这桩官司。

  两个纨绔有没有欺负女子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太子开办皇家学院,绕开科举选拔人才。

  今日若任由陆渊把学院办起来,都察院与清流文官多年维护的规矩,便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殿下贵为储君,却流连烟花之地,已经失了皇家体面。”

  杜承礼直起身子,声音更加严厉。

  “如今会试将近,天下学子齐聚京城。殿下偏偏在此时另开学院,还许诺学生进入六部试任。”

  “此举绕开科举,动摇国本。若天下读书人因此寒心,殿下如何向陛下交代?”

  陆渊歪了歪头。

  “本宫逛青楼了,怎么了?”

  几名御史准备好的礼法说辞,全被这一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杜承礼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才沉声问道:“殿下难道不以为耻?”

  “为何要以为耻?”

  陆渊站直身子,抬手指向厅中那几张长桌。

  “本宫来了一趟诗韵楼,抓了两个欺负女子的纨绔,替河南灾民筹得七百三十六万两物资,还选出一批愿意学习实务的人才。”

  “杜大人今天晚上做了什么?”

  杜承礼下意识的回答说:“臣在府中休息。”

  “本宫正在赈灾,你在家睡大觉。”

  “你醒来之后,不去问灾民有没有饭吃,不去问河堤什么时候能修好,反而连夜赶过来问我为什么进青楼?”

  陆渊摇着折扇,“察院关注的事情很奇特。”

  厅里传来笑声。

  杜承礼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赈灾是朝廷的事情,怎么能成为殿下卖官鬻爵的理由?”

  经营酒楼的刘公子也站了起来。

  他交了两万两的学费之后,皇家学院就成了他唯一的仕途途径。

  谁敢阻止的话,那么他就断送了别人的一生。

  “杜大人,诗诗姑娘本来就是为灾民募捐的,殿下来之后,并没有强迫任何人交银子。”

  “捐助用的是红册,报名用的是白册,两笔账分得很清楚。”

  刘公子把契书放在桌子上。

  “殿下说得很清楚,学生要经过入学、结业和各个部门的复试。”

  “考不上的人,就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这怎么能算是卖官呢?”

  一个商号的少东家也跟着走了过来。

  “六部除了科举出身的官员之外,还有精通算学的书吏、修河筑堤的工官、治病救人的医官。”

  “难道这些人也要考八股文吗?”

  “让一个只会写华丽文章的人去修河堤,决口之后,杜大人亲自下水堵吗?”

  厅里马上就有附和的声音。

  “说的不错。”

  “会写文章,并不代表会算账。”

  “河南道上要修堤坝,难道还要让工匠先背四书五经?”

  杜承礼额角青筋跳动,冷声呵斥道:“科举乃国家取士正途,岂容你们这些商贾妄议?”

  “商贾怎么了?”

  一名酒商举起认捐契书,寸步不让。

  “河南道缺粮,是我们出银子运粮。”

  “边军缺少烈酒清洗伤口,也是我们出钱修建酒坊。”

  “杜大人既然如此看不起商贾,前年为何来诗韵楼,请江南盐商吃酒?”

  杜承礼的神色微微一僵。

  老鸨何等精明,立即叫来账房。

  “去,把前年天字雅间的旧账取来。”

  账房很快抱来一本厚册。

  老鸨翻了几页,指尖准确落在两行字上。

  “承平七年四月初六,杜大人在天字三号雅间宴请永丰盐号东家,点了四位姑娘。”

  “同年五月十三,又宴请两名盐商。”

  “酒菜与赏银,都是永丰盐号结的账。”

  厅中众人齐齐望向杜承礼。

  杜承礼一把夺过账册,翻看数页,脸色由红转青。

  “本官那是在查案!”

  老鸨面露疑惑。

  “查案为何要点四位姑娘?”

  “自然是为了让盐商放松警惕!”

  “杜大人为朝廷牺牲不少啊。”

  陆渊展开折扇,朝几名御史拱了拱手。

  “本宫只带一个姑娘上楼,便被诸位骂得有失体面。”

  “杜大人一次点四个,想必是在以身许国。”

  几个公子再也忍不住,拍着桌子笑了起来。

  梁三娘却转过头,瞪着陆渊。

  “谁跟你上楼了?”

  “本宫说的是带你去雅间问话。”

  “你故意让人误会!”

  陆渊向她靠近半步,压低声音。

  “你若继续解释,他们误会得更多。”

  梁三娘立刻闭上嘴,耳尖却被灯火映得微红。

  她退开半步,松开方才无意间拉住的陆渊衣袖,只留给他一个气恼的侧脸。

  杜承礼将旧账册扔回桌上,咬牙说道:“学院之事,臣明日定会禀明陛下!”

  “尽管奏。”

  陆渊拿起白色报名册,递到他面前。

  “记得在奏疏中写清楚,本宫的学生要经过三次考核,做不好便会被赶出官署。”

  “还有今夜募得的七百三十六万两,也别漏了。”

  “若杜大人记性不好,本宫可以让账房替你誊抄一份。”

  杜承礼没有接,甩袖转身。

  几名御史紧随其后,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两个前来告状的纨绔正想跟上,却被刘公子等人挡住去路。

  “二位留步。”

  “你们害得杜大人查案失利,不留下来解释一下?”

  几名公子活动着手腕,笑得十分和善。

  那两人的脸顿时白了,急忙从桌椅间绕过,跌跌撞撞地追出门去。

  厅中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报名契书再次被人抢空,算盘珠响成一片。

  梁三娘看着一张张两万两的学费契书,眼中仍带着怀疑。

  “你这分明是在骗银子。”

  “本宫给他们一条前程,他们替朝廷出钱,双方自愿,童叟无欺。”

  “可他们看起来不太聪明。”

  陆渊看了眼那群为抢报名纸快要打起来的公子。

  “所以才需要上学。”

  夜色渐深,诗韵楼的灯火却越发明亮。

  与此同时,沈府后院一片寂静。

  沈崇山独自坐在池塘边,鱼竿横在膝头。

  浮标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旁边的茶早已凉透。

  一名灰衣人穿过月洞门,快步来到他身后。

  “老爷,天师回话了。”

  沈崇山立即放下鱼竿。

  “他怎么说?”

  灰衣人左右看了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色泽乌黑,边缘有被火灼过的痕迹,正面刻着八卦,背面却只有一个鲜红的城字。

  “天师答应见您。”

  沈崇山接过木牌,指腹缓缓抚过那个城字。

  “只有这些?”

  “不光如此。”

  灰衣人压低声音。

  “天师还同意,让您见二皇子。”

  池塘里的浮标忽然往下一沉。

  沈崇山却连鱼竿都没有去拿,只盯着手中的八卦木牌,苍老的眼中渐渐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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