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要坐三十六路的反方向,五站地,再走一段,就到了国棉厂家属院。

  老远就能看见院门口那两根方柱子,柱子上的水泥字掉了漆,“国棉三厂职工家属院”,八个字缺了俩角。

  门口的传达室亮着灯,看门的老康头趴在窗口听收音机,评书正说到热闹处。

  院子大。

  一百多栋楼,清一色的红砖楼,五层,楼号用白灰刷在山墙上,从一号楼排到一百三十七号楼。

  院里什么都有,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澡堂、副食店、灯光球场,早年间厂子红火的时候,人一辈子不出这个院都能活得齐齐整整。

  这几年厂子改制,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年轻人往外走,院里剩下的多是老职工。

  可傍晚的烟火气还是那个烟火气,家家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楼下有人支着马扎下象棋,棋盘边上围了一圈人,为一步吵得脸红脖子粗。

  灯光球场那边传来音乐声。

  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音箱的功率不小,声音传出去半个院子。

  一群五十岁上下的大妈在球场上跳舞,动作整齐,胳膊甩得带风。

  头排最左边那个,穿枣红色外套,短头发,步子迈得大,转身的时候干脆利落,一看就是领操的骨干。

  江阳站在球场边上,看着那个枣红色的身影。

  他妈妈。

  五十二岁,国棉三厂退休挡车工,走路虎虎生风,嗓门能穿透半栋楼,跳舞跳在头排,吵架也没输过。

  江阳就这么站着看。

  音乐一段接一段,妈妈甩着胳膊,跟旁边的王姨说笑,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前世的画面不请自来。

  病房的门被推开,妈妈拄着一根四条腿的拐杖,让老邻居家的小子搀着,一步,一步,往病床这边挪。

  八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下去,走一步要停一停喘一喘。

  她挪到床边,抓住他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阳阳,你好好治。”她说:“妈等你回家吃饭。”

  他没能回去吃那顿饭。

  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躺在病床上的最后那些天,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个,想他这辈子扑在案子上,一年回不了几趟家,过年都在值班,妈妈一个人守着家属院的老房子,守了一年又一年,守到最后,守来一张病危通知书。

  球场上的音乐停了,大妈们散场,三三两两往各自的楼里走。

  枣红色外套的身影一扭头,看见了他。

  “阳阳?!”

  妈妈的嗓门穿过半个球场:“哎哟我儿子回来了!”她跟王姨招呼了一声,快步走过来,走路带风,“你怎么才回来?头一天上班就这么晚?吃了没?没吃吧,走走走,妈给你做,锅里还温着粥。”

  她一把拽住江阳的胳膊往楼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说话跟机关枪似的。

  “警服发了没有?没发啊,那得等等,听说新警都得等……你们所里管午饭不?管就行,管就饿不着……对了,隔壁楼老王家闺女,在百货大楼站柜台那个,人家问起你来……”

  江阳让她拽着,一句一句地应。

  家在十九号楼三层,两室的老房子,水泥地上铺着枣红色的地板革,边角磨白了。

  进门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全家福,父亲还在的时候照的,黑白的,三个人,他才两岁,坐在父亲腿上。

  厨房里咣当咣当响,妈妈系上围裙,锅铲翻飞,嘴上不停。

  “今天买着好西红柿了,沙瓤的,给你炒鸡蛋。粥是小米的,早上就熬上了……你坐着,看电视去,别在厨房杵着,油烟大。”

  江阳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看她颠勺,看她撒盐的时候手腕一抖,看她弯腰从橱柜底下拽出咸菜坛子,动作利索得没一点滞涩。

  电视在客厅开着,二十一寸的长虹,新闻里播着火炬传递,主持人的声音欢天喜地。

  饭端上桌。西红柿炒鸡蛋,熬白菜粉条,一碟咸菜丝,小米粥,馒头是早上买的,锅里馏热了。

  “吃,多吃点。”妈妈把筷子塞他手里,自己坐对面,手往腮帮子上一支,笑眯眯地看他:“当警察了,我儿子出息了。你爸要是能看见……”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往下说,又乐呵呵地转了话头。

  “下午跳舞,王姨还问呢,说你家阳阳分哪儿了,我说红旗路派出所,人民警察!王姨说那敢情好,离家近……”

  江阳低着头喝粥。

  他看着对面这张笑呵呵的脸,看着她支着腮帮子、眉飞色舞地学王姨说话的样子。

  前世颤颤巍巍挪进病房的那个人,现在坐在他对面,健健康康,中气十足,跳舞跳头排。

  江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我洗个手。”

  他放下碗,起身进了厕所,把门带上。

  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脸上拍,一下,两下。

  镜子里那张二十二岁的脸,眼圈红着,他又拍了两把,扶着洗手池站了一会儿才擦了脸出来。

  一出来就撞上妈妈的目光。

  她妈坐在桌边,筷子搁下了,正盯着他看,眼睛眯着,上上下下地打量。

  “阳阳。”她开口了:“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单位让人欺负了?”

  “没有。”

  “头一天上班,回来眼圈就是红的?”妈妈把手往桌上一拍:“是不是老民警拿你们新人当使唤丫头?还是所长骂你了?你跟妈说。妈……妈也没啥办法,妈就是问问,妈心里得有个数。”

  江阳笑了。

  这话跟前世一模一样。他刚工作那几年,回家脸色稍微差一点,妈妈就是这一套,问完了,末了都要补一句“妈也没啥办法,妈就是问问”。

  “真没有。”他坐回桌边:“进了点洗手液,辣眼睛。”

  “洗手液能辣成这样?”

  “妈,我跟你说个事吧。”江阳岔开话头,“今天上班,第一天,出了点事。”

  妈妈的脸立马紧了:“啥事?”

  “好事。”

  江阳挑着讲。

  公交车上抓了个小偷,人赃并获,刀片那茬他一个字没提,只说那贼手法不利索,让他按住了。

  到了所里,门口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孩子吃糖豆噎住了,脸都紫了,他上手用急救的法子把糖豆顶了出来,孩子哭出声,没事了。

  老太太原先是来所里闹事的,为她闺女的事,他又给指了条打官司的路,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妈妈听得一惊一乍,手在腮帮子和胸口之间来回按,听到那老太太的案件,感慨万千,听到小孩子的事,又提心吊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入职警局第一天,吃了警花进口糖,入职警局第一天,吃了警花进口糖最新章节,入职警局第一天,吃了警花进口糖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