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长庚号上层的乘客们还沉浸在歌舞与交谈中。

  而最下层,货仓里码满了集装箱和木货箱,一层叠一层,堆得像座小山。

  头顶几盏应急灯昏昏暗暗,照不到角落。

  最靠里的一只木箱,盖板忽然动了下,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转了转。

  隐隐约约的,头顶传来华尔兹舞曲的轻快旋律,还有高跟鞋踩在甲板上的声响。

  “去他的,”另一个箱子也被顶开了条缝,一个刀疤脸男人低骂了声,“上面的人在喝酒跳舞,咱们在吃灰。”

  “行了彪哥,能混上来就谢天谢地了。”一最先那只箱子里,侯七半个身子探了出来,“这可是一票难求的方舟。”

  马大彪双手一撑,直接翻了出来,脚踩上甲板时,膝盖“咔”地响了声,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块头大,在箱子里蜷了整整一天,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方舟个屁,”他扶着腰,“再闷两个钟头,这箱子就能直接当棺材使了。”

  最后出来的是老孙头和阿木。阿木比侯七还瘦,钻出箱子就大口大口地喘气。

  几个人靠着货箱坐下,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马大彪才咧开嘴,笑出了声。

  “成了。”

  “咱真成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都有点红。

  他们为了凑这笔船钱,几个人几乎把能卖的都卖了。

  老孙头连他婆娘留下唯一的那对金镯子都卖了,这才托马大彪的关系,买通了货运水手,藏进这些货箱里偷渡上船的。

  马大彪从怀里摸出块干饼,掰成四份,挨个分了。

  “省着点吃,到岛上还得三天。”

  阿木拿着那块饼,没敢咬,“要是……要是咱们半路被人发现了呢?”

  “船都开出去几个钟头了。”老孙头扶着箱子坐下,慢慢把腿伸直,“总不能为了咱们几个,再开回去一趟吧。”

  侯七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跟着笑。

  “能出来就好。”

  码头上装货的时候,他藏进箱子,听见外面有人一件件核对数量,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是冒汗。

  他们不是奔着岛上的好日子,才去望潮岛的。

  只是现在,已经快没有能安心睡上一觉的地方了。

  以前禁区再怎么扩张,好歹有条边。

  隔离墙、警戒线、巡逻队,哪怕挡不住所有危险,至少还能让人觉得,危险暂时还在外面。

  可最近这些日子,禁区爆发越来越频繁,警报刚停,新的警报又响。

  后来,有人在人们居住的巷子里撞见了异变体。

  联邦说,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这话谁信谁傻。

  老孙头的妻子,就是死在最近一次封锁里。

  警报响起时,巡逻队把几条巷子的出口全封了,直到天亮才允许人出来。

  老孙头和妻子躲在家里。

  半夜,妻子说要去院角的厕所,很快就回来。

  没一会,躺在床上的老孙头,听见院里传来几声抓挠。

  他心里一惊,赶紧喊妻子的名字。

  没人应声。

  他摸黑追出去,只看见虚掩的院门和地上一路向外的血痕。

  他想追出去找人,巷子口的巡逻队却把他拦了回来。

  天亮后,巷口封锁解除,他找了三天,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体。

  从那以后,老孙头夜里几乎再也睡不着了。

  而望潮岛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在人们口中传得最神的地方。

  有人说,那座岛上从没有过异常能量。看来禁区里跑出来的东西再凶,也越不过海。

  虽然没人能说出个准信,可听说连那些有钱有势的人都在往岛上搬,那地方总不至于比他们留下来的地方更糟。

  混进货箱,跟着长庚号抵达望潮岛,这是他们能抓住的全部希望。

  阿木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那咱们到了望潮岛,能活下去吗?”

  老孙头摸了摸他的脑袋。

  “听说岛上什么都有。有高墙,有大人物,有商店……咱们到了那儿,哪怕先找份最苦的活干,只要肯出力,总不至于饿死。”

  马大彪却有点不耐烦,嗤了一声。

  “能不能活下去我不知道,要不是你爸妈给的钱够多,谁愿意带着你这个累赘挤货箱?”

  “可我先说好,到了望潮岛,我只负责把你送到地方,不负责替你找吃的或收尸。”

  阿木小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侯七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安慰。

  “别听彪哥吓唬你。到了岛上,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当然得互相照应。”

  “我会修屋顶、垒砖墙,到时候我先找份活干,你跟着我学。只要肯干活,总能在岛上站住脚。”

  “真的吗?”阿木眼睛亮了下,赶忙点头,“谢谢七哥,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添麻烦。”

  “这有什么好谢的。”

  侯七摆了摆手,嘴上说着这有什么,心里却早就盘算开了。

  他收了阿木父母给的钱,本来就答应要照顾这小子。

  到了望潮岛,他只要把阿木带在身边,凭这孩子老实好拿捏的性子,什么脏活累活都能交给他做。

  自己既能多个帮手,又能在这个传说中的岛上享福,还能顺便落个仗义的好名声。

  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里,侯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拍了拍阿木的肩膀。

  “不过到了岛上,你可得记住了,一切都要听我的。只要跟紧我,保证你……”

  话没说完,停住了,侯七抬头看向拐角处通风管道。

  马大彪眼睛斜斜地瞥了他一眼。

  “耗子,怎么不继续了?保证他什么?”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皮都懒得抬。

  侯七这家伙,一直都是嘴上说得比谁都仗义,心里却把那把算盘珠子,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响。

  侯七的目光还停在拐角处,脖子微微往前伸着。

  “你们……刚才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几人都安静下来。

  头顶的华尔兹换了一支曲子,隐隐约约的。

  货仓深处,发动机低低轰鸣,偶尔有船身破开海浪的声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什么声音?”阿木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侯七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也说不清。

  像是水滴落在铁皮上,啪嗒一声。又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管壁上蹭了下。

  这些年,他靠干杂活糊口,靠一对耳朵保命。

  最近异变体脱离禁区行动,好几回都是他先听见动静,第一个跑。

  也正因为跑得快,才得了个“耗子”的外号。

  马大彪嗤笑一声。

  “这么大一艘船,管子里漏点水怎么了?真要有什么,那也是老鼠。”

  他上下打量侯七,慢悠悠补了一句。

  “正好,你同类。”

  侯七脸上的表情僵了下。

  阿木没忍住,低低笑了声,随即又在侯七瞪过来时赶忙闭上嘴。

  侯七不敢和马大彪顶嘴,只能搓了搓手,给自己找台阶。

  “可能……是我听岔了。”

  他重新靠回货箱,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拐角处的通风管道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几人又随口聊了几句。

  老孙头说起岛上的鱼,听说那边海水干净,鱼肉吃着都是甜的。

  马大彪说到了岛上,头一件事就是找个地方洗热水澡,再睡他个三天三夜。

  阿木看了看终端,没有信号,犹豫着问到了岛上,能不能给家里发消息。

  他按灭了终端,用有些向往的语气说道。

  “我上船前在论坛上看到,苍蓝城出了个黑月神女,一个人就把欺负平民的联邦肃清队给收拾了。”

  “要是……要是她在海陵市就好了。”

  这样厉害的女人,肯定收拾那些异变体更不在话下。这样说不定他也不用离开父母,去那什么望潮岛。

  “神女?”郑大彪满眼的不屑,“神女能管咱们这种人的死活?”

  “人家是给大人物卖命的。咱们这种人,在人家眼里跟地上的蚂蚁一个样。”

  阿木低下头,没再说话。

  侯七心不在焉地听着,手里拿着那块干饼,一口也没咬。

  就在这时。

  啪嗒。

  很轻的一声。

  侯七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次他听得清清楚楚,声音就是从拐角的管道里传出来的。

  紧跟着,是一阵黏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挪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空气里,也多了点不同于海水的腥气。

  “彪、彪哥……”侯七再也按捺不住,“这回你们总听见了吧?”

  马大彪皱了皱眉,侧耳听了两秒。

  头顶的舞曲正好到了高潮,弦乐一阵高过一阵。

  “听见个屁。”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耗子,我看你不是耳朵灵,是胆子被狗叼走了。”

  他抬了抬下巴,冲阿木努嘴。

  “去,你过去看看,省得他在这儿疑神疑鬼。”

  阿木一愣,神色明显有些害怕。

  他看了看那截黑漆漆的拐角,又看了看马大彪,撑着地慢慢起身。

  “我、我去……”

  “坐着吧,我去看看。”

  老孙头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扶着货箱站起来,捶了捶发麻的腿。

  “正好,我这老腿蜷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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