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凭着只能照亮不到半米的光亮摸索着。

  房间内灯的开关一般都在进门的墙边。

  她背抵着门板,试探着向旁边伸出胳膊。

  终端投出的光亮跟着晃了下,黑暗的边界在她视线中起伏。

  半米之外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门外那道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时远时近。

  姜暖屏住呼吸,两只手分开探向四周。

  没拿终端的那只手,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是墙壁?

  不对。

  墙面不会这么光滑,而且这东西有弧度。

  手指顺着那道弧度往上挪了挪,摸到一道浅浅的凹陷。

  边缘圆润,里面却深深陷了下去。

  像是眼窝。

  姜暖抬起的手僵在那里。

  黑暗中,她的手还按在那个凹陷里。

  那东西没有动。

  门外的窸窣声也没有停。

  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听见的究竟是门外的声音,还是有什么东西正蹲在房间深处,用腹部擦着地面,一点点朝她爬过来。

  姜暖硬着头皮,把带着终端的那只胳膊移过去。

  先照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再往上,是紧闭的嘴唇,僵硬的鼻梁,以及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一张人脸。

  它离她太近了。

  那张脸微微仰着下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

  她的手指还抵在它左眼的凹陷里,主动戳进了它的眼睛。

  姜暖举着终端的手颤了下,险些将月刃直接劈过去。

  光线终于完整地落在那张脸上。

  是美术社团用来素描写生的那种石膏头像。

  姜暖僵在原地,盯着那双空洞的石膏眼眶,花了点时间才把心脏从嗓子眼里重新按回去。

  ……好。

  至少不是一张真的人脸。

  所以这里应该是美术社团活动室。

  她收回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指。

  明明只碰到了冰冷干燥的石膏像,她却总觉得手指残留着一层说不清楚的湿意。

  她喘了口气,开始用终端的光扫这间屋子。

  光线从面前的头像挪开。

  旁边又浮出一张脸。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更多苍白的面孔随着光线移动,一张接一张地显现出来。

  它们高低错落地摆在木架上。有的只有头颅,有的连着半截肩膀,还有几尊看不出原本塑的是谁,面孔在磕碰中残缺了一半。

  所有石膏像都微微侧着脸。

  空洞的眼窝齐齐朝向门口。

  也就是她站着的位置。

  姜暖头皮发麻。

  门外那道窸窣声忽然近了。

  细碎的摩擦贴着地面,最后停在了门外。

  姜暖屏住呼吸。

  门板下方有一道非常窄的缝隙。外面没有光,缝隙里也是黑的,她看不见是否有什么东西正贴在地面上,透过那道缝往里窥视。

  她不敢继续停在门边。

  姜暖举着终端,避开地上的画框和杂物,沿墙一点点摸索。

  光线扫过一截电线。

  姜暖顺着电线往前,看见地面上躺着一个落地灯的脚踏开关。

  一脚踩下开关,一盏落地灯亮了起来。

  昏黄光线从灯罩中透出,只照亮房间中央一小片区域,边缘依旧隐在阴影里。

  可比起终端那半米不到的惨白光线,已经好多了。

  几乎就在灯亮起的同时,门外的窸窣声停了停,随即沿着走廊一点点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她进入没有开灯的房间,它便一路追到门外。

  现在灯亮了,它便离开了。

  那东西怕光?

  姜暖想着,把落地灯拖到距离门口更近的位置。

  她开始借着落地灯查看起这个房间。

  石膏像沿墙排开,靠窗的位置竖着几个画架,白布垂落下来,在昏暗灯光里一动不动。

  最里面还有一扇窗。

  窗外漆黑一片,玻璃上映着房间里的灯,以及站在灯旁的姜暖。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这种时候最好不要长时间盯着玻璃。

  恐怖片里最经典的流程就是,先确认镜子里只有自己,再手欠地多看两眼,最后发现倒影比本人多出点东西。

  人的精力有限,没必要在怪物正式动手前,先靠想象力给自己加班。

  姜暖绕过静物台,走向那几个画架。

  其中一张画没有被白布盖住。

  那是一幅人物素描。

  纸上的女孩单手托着下巴,侧脸朝向窗外,长发柔软地垂在肩头。

  线条不算复杂,可画画的人显然对她很熟悉,神态表情画的惟妙惟肖。

  她盯着那张脸,倒吸了口冷气。

  ……是她。

  准确地说,是比现在年轻几岁的她。

  画中人的眉眼还带着点青涩,身上穿的是一条浅色长裙。

  姜暖不记得自己穿过这条裙子。

  可她又莫名熟悉画中人的神态。

  像是曾经真的有那么一个下午,她坐在窗边,任由另一个人安静看了很久。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小腿碰到身后的矮凳,凳脚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画架旁的桌面,堆着厚厚一沓画纸。

  姜暖伸手翻开最上面一张。

  纸上的人,还是她。

  她又往下翻。

  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都是她。

  有什么比在恐怖游戏里发现一张自己的画像更让人头皮发麻?

  是发现一沓自己的画像。

  还是一整沓,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注视着画下来的画像。

  姜暖继续往下翻,其中一张画像画出了完整背景。

  白色喷泉里养着一池锦鲤。

  是白家主宅。

  姜暖翻动画纸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个名字几乎不用思考,就浮现在脑中。

  白思远。

  这些画是她还在白家时,白思远给她画的?

  可这些画为什么会出现在禁区里?

  白家东翼常年封锁,难道那里原本就是白思远存放这些旧物的地方?

  禁区形成时,连同他藏在里面的东西一起吞了进来?

  这个猜测勉强说得通。

  ……可白家东翼,怎么会和她穿越前的大学校园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下翻。

  最下面那张画纸背面,压着一角泛黄的纸页,像是被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姜暖将它抽出。

  【她说只是例行采血。】

  【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姜暖认得,这是白思远的字。

  而且这张纸也有些眼熟。

  无论是纸张的颜色,还是边缘的样式,都和她在记忆梦中见过的那本黑皮日记一模一样。

  这是从那本日记里撕下来的。

  所以失忆前的她,曾背着白思远做过与血液有关的事?

  可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在日记里留下这样一句话?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白思远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颤抖着,眼底红得吓人。

  “阿暖,”他的声音也在颤抖,“谁让你这么做的?”

  记忆里的自己似乎说了什么。

  白思远的嘴唇动了下,可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那些画面还没来得及拼完整,就被门外的声音打破了。

  刺啦——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沿着门板缓慢划过。

  姜暖猛地把视线从那页纸上移开,看向紧闭着的门。

  落地灯明明亮着。

  按照她刚刚摸清的规律,那个东西不该靠近有灯的房间。

  可门外的刮擦声没有停,反而一下比一下更清晰。

  姜暖盯着紧闭的门,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规则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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