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靠在售楼处的真皮沙发上。

  他看着顾承野面不改色地签完购房合同,笔一扔,卡一刷,全款。

  秦岳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拿手指点了点那份合同。

  又指了指沙盘上那栋被标红的楼王顶层,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一个拿死工资的心内科主任。”

  顾承野把卡收回钱包。

  “有那闲心不如让你老爹送我套家具得好。”

  他以前有点钱都花在妹妹顾露身上了。

  顾露上大学那几年学费生活费全是他出的。

  后面有了姜芽。

  给她花钱就更狠了。

  姜芽爱美。

  看见好看的裙子就走不动道。

  顾承野嘴上说败家娘们儿,转头就把她多看两眼的衣服、鞋子全买回来堆在她家门口。

  后来姜芽走了。

  顾露也不在了。

  他忽然发现钱没地方花了。

  除了给爸妈买点东西,给科室里加班的小护士们点外卖,给自己买烟,几乎没什么开销。

  这些年存下来的工资、课题奖金、专家会诊费,加上他爸给他留的一笔娶媳妇的钱,刚好够这套房子的全款。

  秦岳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咽回去,难得正经地说了句:

  “买了也不见得能送得出去,别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承野把购房合同收进公文包里。

  拉上拉链。

  “那就先放着,等她什么时候想要了再给。反正迟早是她的。”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拍了拍秦岳的肩膀:“走了。”

  姜芽惊魂未定。

  她的身世被扒了个底朝天——

  军区医院院长姜远志的千金。

  父母离异。

  母亲是中医世家。

  连她初中在哪读的、大学拿过几次奖学金、在纽约住过哪几处地下室,都被做成了时间线清晰的PDF在微博上疯狂转发。

  秦岳的翡翠山她是不敢再住了。

  门口那些堵她的黑粉虽然被保安驱散了。

  但她的地址已经被公开,再住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她暂且蜗居在大院那套老房子里。

  六号楼二单元二楼。

  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

  门口那级台阶被修得平平整整,边缘刻着两道防滑纹,旁边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可大院的安保也好不到哪去。

  门卫老张头倒是尽责。

  但院里的路四通八达,真想混进来,翻个矮墙就能避开岗亭。

  姜芽把门反锁了两道。

  又拿椅子抵住门板。

  把电脑搬到离窗户最远的角落里,蜷在沙发上啃吃啃吃地码字。

  公司那头下午刚给她下了新任务——

  沙坤亲自打的电话,语气热情洋溢,说:

  “姜芽啊,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出作品,黑粉越闹说明你的实力越强,黑红也是红,趁热打铁,新剧本大纲下周一之前交上来。”

  姜芽说好。

  挂了电话,擤了张鼻涕纸扔进已经满出来的废纸篓里,继续敲键盘。

  她感冒还没好利索。

  低烧反反复复,鼻子擤得通红,茶几上堆满了用过的纸巾团。

  沙发扶手上搭着两条毯子。

  泡面盒子摞了好几个。

  顾承野敲门的时候姜芽正跟一段台词较劲。

  听到那个两重三轻的固定节拍,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没有马上起身。

  “开门,知道你在这儿”。

  姜芽这才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你来干嘛?”

  顾承野左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右手提着一桶矿泉水,胳膊底下还夹着一盒抽纸。

  也不管她堵不堵门。

  侧身就从她旁边挤了进去。

  进去以后先把水桶放在厨房角落。

  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茶几上——

  感冒药、退烧贴、枇杷膏、柠檬、蜂蜜、速冻水饺、挂面、老干妈。

  还有姜芽以前最爱喝的红枣酸奶。

  顾承野没说话。

  放下东西后。

  第一时间开始里里外外的检查。

  窗户锁扣挨个推了一遍。

  阳台推拉门的防盗栓摇了摇。

  又把窗帘拉上。

  拿手试了试猫眼有没有被堵,最后弯下腰把她抵在门上的那把椅子重新摆好。

  姜芽跟在他后面看他忙活,又气又想笑:

  “干嘛干嘛?我这又不是军事重地。”

  顾承野头也没回,继续检查厕所的排气窗能不能从外面打开,语气一本正经:

  “捉奸。”

  姜芽好看额眉头扬了扬,抱手往门框上一靠,拿纸巾擤了擤鼻涕:

  “捉你个头。”

  “嗯。”

  “嗯?”

  “嗯。”

  顾承野检查完最后一个窗户锁扣,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把她拽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

  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她往门上摁或者往床上扔。

  只是用右手搂着她的腰,左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下巴抵在她头顶。

  姜芽贴在他胸口。

  能闻到他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毛衣里透出来的体温。

  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沉重而压抑的节奏跳动着。

  顾承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你要好好的,给我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不像是一个日常的叮嘱,更像是一个经历过失去的人在用尽全力抓住最后一点什么。

  姜芽刚想开口。

  楼下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咆哮。

  “谁的破车挡老子的道!听见了麻溜下来挪了!六号楼二单元门口那辆奔驰!谁家的!”

  季风的大嗓门在深夜里炸开。

  声控灯从一楼亮到六楼。

  顾承野松开姜芽。

  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他那辆黑色奔驰正横在单元门口,把季风的吉普车堵得死死的。

  季风一脚踩在他车轮胎上,一手叉着腰,仰头朝楼上喊话的架势活像个讨债的。

  顾承野哪里不知道季风啥意思。

  挪车是假。

  赶人是真!

  他懒得跟那人墨迹,走到茶几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丢在茶几上。

  “老是住人家的房子算怎么回事?这我的过去住。”

  动作潇洒,气势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调调。

  姜芽靠在沙发扶手上。

  看着那串钥匙。

  钥匙很新。

  金属的光泽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挂件——

  和他刻在台阶上那只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

  姜芽没有伸手去拿。

  “你先收拾,我下去挪车。”顾承野宠溺地刮了下她的小鼻尖,到门口换鞋。

  弯腰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后颈那一小截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姜芽一愣一愣的。

  看他消失不见额背影。

  “人家人家,那你是谁?”

  她伸手拿起那串钥匙。

  把它握在掌心里。

  金属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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