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个小时。

  他喂她吃药。

  “乖,张嘴。”

  姜芽一看到那堆花花绿绿的药片就把脸埋进枕头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吃,苦。”

  顾承野也不恼。

  耐着性子地蹲在床边把药片掰成小碎块,用蜂蜜水化开,拿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

  姜芽这才皱着眉头咽下去,又哼哼唧唧地说要吃粥。

  顾承野脱了大衣卷起袖子。

  他从厨房里翻出半袋大米和一小把红枣。

  站在灶台前弯着腰,用那只还带着护具的左手扶着锅,右手拿着勺子不停地搅,以防糊底。

  粥煮好了。

  他把粥端到床边。

  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姜芽喝了两口,嫌烫。

  顾承野又吹了好一阵子,再喂,她又嫌凉。

  顾承野这辈子在手术台前都没这么手忙脚乱过,但她每一次皱眉,他都觉得比自己骨折还疼。

  伺候了三四个小时。

  退烧药终于起了效。

  姜芽额头上的热度退下去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能自己坐起来靠着床头了。

  顾承野把空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伸手想探她的额头看看还烧不烧,手还没碰到就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姜芽裹着被子往床头缩了缩,脸上还带着病后未褪尽的两团绯红。

  但表情已经从刚才那个委屈巴巴的小可怜,变成了翻脸不认人的傲娇。

  “谢谢你的照顾,顾主任,你可以走了。”

  顾主任?

  名字都不叫了?

  顾承野被她这一百八十度的变脸搞得又气又想笑,伸手去拽她的被子。

  姜芽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眼睛瞪着他。

  顾承野低头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她。

  那眼神警惕又心虚,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明明前一秒还窝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下一秒就亮出了爪子。

  “小没良心的。”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痞坏的笑。

  是那种被气到极点又无可奈何的,带着十二分纵容的笑。

  宠着呗。

  再怎么办?

  顾承野终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到门口换鞋。

  她都感冒成那样了。

  他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姜芽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抿住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姜芽躺回被窝里,把脸埋进他刚才坐过的那个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雪松古龙水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又马上抿住。

  枕头上有粥的甜香、药的苦味,还有一点点他手指上碘伏的味道——

  大概是护具摘下来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把这些味道一起吸进肺里,翻了个身。

  心想。

  明天他要是再来。

  她就不赶他了。

  顾承野推开单元门。

  冷风裹着冻雨扑面而来,他抬手将大衣领子竖起来。

  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好几遍。

  才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深灰色的大衣在风里微微晃动,宽肩窄腰的轮廓被湿漉漉的夜色勾勒得格外分明。

  步伐不紧不慢。

  带着一种手术做完了、人也哄睡了的餍足和疲惫,一走三晃,晃得又痞又稳。

  典型的欲男。

  后颈那一小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被冻雨打湿了。

  他也不在意,微微低着头,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姜芽裹着被子趴在窗台上。

  从窗帘缝隙里偷看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背影。

  那时候他刚打完篮球,浑身是汗,把球衣脱了搭在肩膀上,光着膀子从操场往家走。

  她跟在他后面。

  盯着他后背上那些被汗水勾勒出来的肌肉线条看了整整一路,然后被他突然回头抓了个正着。

  他挑着眉问她:“看什么呢小丫头片子。”

  姜芽脸红得能滴血:“谁看你了?我在看路。”

  他笑了一声没拆穿她。

  把球衣重新套上,然后蹲下来系鞋带,起身的时候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那个动作她记了十几年——

  他手掌的温度。

  他身上汗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还有他嘴角那个吊儿郎当的笑。

  从十五岁到现在。

  每一次他走在她前面。

  她都会忍不住盯着他的背影看。

  五年前在纽约。

  她住在皇后区那间地下室里,冬天暖气坏了冻得手脚生疮,唯一的慰藉就是闭上眼睛回忆这个背影。

  现在这个男人刚在她的厨房里煮了一锅红枣粥,被她用完就一脚踢出了门。

  走在雨里,一只手还戴着护具。

  秦岳正窝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刷手机,屏幕上是翡翠山那套公寓的智能门锁监控记录。

  他放大了一看——

  顾承野在2601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才按的门铃。

  进去了好几个小时。

  然后就在刚才。

  门开了。

  顾承野一个人出来了。

  监控视频里姜芽连人影都没露,门就从里面被关上了。

  秦岳摸着下巴,给关小棠发了条微信:你丫姐感冒了,你没照顾她?

  “没啊,姜芽姐说不严重吃点药就行,我经纪人催得紧就走了。”关小棠秒回。

  那他怎么没留下照顾?

  就在秦岳百思不得其解时,关小棠又回了句:“对了,我告诉承野哥了,让他过去照顾。我聪明吧。嘻嘻。”

  秦岳吊着嘴角挺讽刺:“聪明个屁,有都给赶出来了。”

  “握草。”

  “你说他俩没事吧?”

  “该不是姜芽姐提上裤子不认账吧?照顾完了,翻脸不认人,这集我好像在哪看过。”

  给正在喝水的秦岳没差点一口水呛进气管里,一边咳嗽一边捶床,笑骂:

  “那可不一定,她狠起来确实有渣女那味。”

  顾承野被赶出来了。

  独自一人在车子里抽闷烟。

  冷战。

  又冷战。

  他本来是趁机会讨她原谅的。

  不成想——

  好像是他喂她吃药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硬扛,感冒了也不跟我说”。

  她回了一句:“我扛不扛跟你有什么关系?”

  然后气氛就僵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跟你有什么关系”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怎么没关系?

  你发烧到三十八度七,我急得差点把退烧药的说明书背下来。

  你嫌药苦我给你兑蜂蜜水。

  你要喝粥我二话不说就开做。

  你烧迷糊了说梦话喊我的名字:说最爱我了。

  然后你醒了。

  把我赶出来了。

  顾承野把座椅往后放了放,盯着天窗,越想越气。

  越想越委屈。

  越想越——

  困。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

  眼皮越来越沉。

  天窗上的光线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掉进了一个梦里。

  梦里姜芽没有赶他走。

  梦里的姜芽穿着他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衬衫,光着腿坐在他公寓的沙发上。

  头发是湿的,刚洗完澡,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偏头躲了一下,语气不耐烦:“干嘛,我还没原谅你呢。”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在梦里他不用跟她冷战。

  不用看她冷淡的眼神。

  不用听她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梦里他可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闻她头发上沐浴露的味道。

  “别气了。”

  他在梦里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他收紧手臂,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汽,嘴唇微微抿着,锁骨上有一颗他昨晚留下的红印。

  他低头吻那颗红印,用舌尖描摹它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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