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芽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

  汤锅差点扑出来三次,切姜片切到指腹,焯水的牛骨有一块掉在地上又被她捡起来冲了冲扔回锅里。

  等汤熬成奶白色,整个厨房已经像被八国联军扫过一样。

  她看着那锅汤,叉着腰喘气,心想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能难倒姜芽。

  她盛了一碗。

  用保温桶装好。

  送到医院。

  顾承野正靠在床头看文献,见她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又故意压下去,装模作样地说:“又是小米粥?”

  姜芽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拧开盖子,香味立刻散出来……

  顾承野挑了挑眉:“你做的?”

  姜芽挺了挺胸:“当然。牛骨汤,补钙。我熬了四个小时。”

  顾承野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闻了闻,又抬眼看她。

  她围着一条浅色围巾,头发随便别在耳后,酒窝浅浅,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他笑了一下,说:“行啊,我丫都能煲汤了。”

  她催他快喝。他低头喝了一口,品了品,然后一本正经地点头:“不错。比食堂的强。”

  姜芽心情大好。

  恨不得把锅底都给他端来。

  她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一口一口把汤喝完。顾承野放下碗时,嘴角沾了点汤渍。她抽了张纸巾去擦,他偏头躲了一下,说:“你下次送饭之前能不能先尝一口你自己的手艺。”

  姜芽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保温桶。

  汤还剩了个底。

  她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小勺。

  汤一入口,她的笑就僵了。

  咸。

  齁咸。

  比海水还咸。

  像有人往锅里倒了一整袋盐。

  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又滑稽又痛苦。

  顾承野看着她那副被自己的汤毒到的样子,笑得直拍床栏,肩膀直抖,连腿上的伤都快被震疼了。

  姜芽把那一小口汤艰难地咽下去,然后抓起水杯猛灌了几口。

  她抬头瞪他:“你刚才还说不错?”

  顾承野忍着笑:“是不错。咸是咸了点,但心意到了。”

  “你少来。我都快咸成咸鱼了。”姜芽扁嘴,耷拉个脑袋瞬间像个泄了气的小皮球。

  顾承野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声音低下来:“我喝得挺好。你做的,再咸我也喝。”

  姜芽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顾承野把她拉得更近,几乎贴着她耳根,热气全喷在她皮肤上:“下次别放那么多盐。放点别的。”

  姜芽大眼睛真真的:“放什么?”

  顾承野侧过脸,嘴唇擦过她的耳廓,低声说:“放你。”

  “你……”姜芽的脸一下就烧起来。

  她推他,他不但不躲,反而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消毒水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滑到她耳后,像在拨弄一株极易折的花。

  姜芽小声说:“这是病房。”

  顾承野嗯了一声,唇已经落下来了。

  不是急切的,是温柔的,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唇、她的鼻尖、她的下巴。

  姜芽被他亲得头晕,手不自觉地揪住他病号服的前襟。

  病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黄昏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慢慢漫过他们交叠的影子。

  鹿明月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顾承野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他本不想接,可那来电显示上的“妈”字像一根针,扎得他不得不放开姜芽。

  他冲她笑了一下,声音还有点喘:“给我倒杯水。”

  姜芽点头,拿起水杯往外走。

  他等她出了门。

  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鹿明月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雨天里飘过来,湿淋淋、颤巍巍,带着哭腔:

  “承野,妈求你了,你跟她断了吧。妈真的不想活了。我做了一整夜噩梦,梦见你妹妹站雪里哭。我不能再看见你跟她在一起。你非要跟她好,我就喝药。妈说到做到。”

  顾承野握着手机,指节一根根收紧。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一片冰凉。他压低嗓子,一字一顿地说:

  “妈,您听好了。姜芽我娶定了。您要不想要你这个儿子了,你就继续闹。我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很稳,像手术刀切下去时那种残忍的稳定。

  电话那头。

  鹿明月“哇”地哭出了声。

  顾承野没有挂,也没有再说话。

  他等着那头哭声一点一点弱下去,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也软下来:

  “妈,露露走了,五年了,我不能再把她也弄丢了。”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顾承野靠在床头,胸口像被人拿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不大。

  可风一吹就疼。

  他仰起头,把眼眶里那点酸涩一点点逼回去。

  姜芽回来了。

  她端着一杯温水,脸上挂着和平常一样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到床边,把水杯递过去。顾承野接过来,喝了一口,冲她扯出个笑:“你猜我妈刚说什么。”

  姜芽坐回他床沿上,低头整理他手边皱巴巴的杂志,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说什么了?不会又让我把你让给蒋可怡吧。”

  顾承野笑了一声:“那倒没有。就问我要不要回家养,说给我炖只老母鸡。”

  姜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也笑:“那挺好。你妈还是疼你的。”

  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亮,亮得他心里发苦。

  她没问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

  他也假装电话里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坐在黄昏的病房里,像两个在暴风雪中躲进同一间小木屋的人。外边已经天翻地覆,可他们仍要在这屋里点灯。

  姜芽忽然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总是不服帖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

  她的指尖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他的额角。

  顾承野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姜芽没抽手,只是把脸慢慢靠在他肩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有病房的灯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夜里的星。

  她的呼吸打在他颈窝,热热的,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找地方取暖。

  他偏过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她闭上眼,眼泪往心里流了流,面上仍旧是笑的。

  他们都知道那通电话不会那么简单。

  可他们都没拆穿。

  他们都太知道怎么在伤口上贴一张好看的笑脸。

  因为拆穿了。

  就真的疼了。

  而现在。

  他们只想在雪停之前,多抱一会儿。

  黄明涛来的时候,姜芽正在走廊那头接电话。

  她背对着病房,声音不大,却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黄明涛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顾承野躺在病床上,一条腿被石膏和牵引架高高吊着,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但即便如此,他半靠在床头的姿态依旧像在谈判桌上,眼神平静,气势一点没倒。

  “黄总。”顾承野先开的口,语气很淡,像在跟一个偶然路过的病人打招呼,“来看我,还是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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