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本来只是路过。

  耳朵捕捉到“秦岳”“小空姐”“关小棠”几个关键词,脚步就拐了个弯。

  他端着茶杯凑到沙发后面,下巴搁在姜芽肩膀上,冲手机屏幕里的人打了个招呼:

  “哟,这不秦岳家的小姑奶奶吗,怎么今天没跟他那个小空姐扯头发去。”

  关小棠啪的挂了视频。

  姜芽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顾承野端着茶杯直起身子,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问秦岳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怪了。”姜芽剜了他一眼,伸手去推他的胸口。

  “天不早了,赶紧走。”

  闻声。

  顾承野转头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说:“你看是不是下雪了?”

  姜芽瞅了眼:“没下。”

  顾承野懒洋洋地从后面搂上她的小蛮腰:“下雪了路滑,安全第一,要不今晚不走了。”

  姜芽拍打他的手:“这离你家直线距离就几步路,你滑什么滑?”

  这狗男人太烦了。

  “我白天做了九个小时的手术,腿软,手也软,开不了车。”顾承野戳着手指头装可怜。

  姜芽站起来,把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拿起来塞进他怀里,推着他的后背往玄关走。

  他双脚死死钉在地板上,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被她推着往门口挪,嘴上还在不停地说:

  “沙发借我睡一晚就行,我保证不越线,就睡沙发。”

  “上次你也说睡沙发,半夜谁爬到我床上来的。”姜芽磨牙嚯嚯。

  顾承野扯谎开始狡辩:“那叫梦游,是病,得治,你不能歧视病人。”

  气的姜芽翻白眼了,放出杀手锏:“再不走,我真生气了。”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他大衣的袖子,眼神认真。

  顾承野看着她那个表情。

  嘴角的痞笑慢慢收了。

  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短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好,我走,晚上锁好门,充电宝在厨房左边第二个抽屉,有事打电话。”

  然后他自己拉开门,可怜兮兮的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姜芽靠在门板上,手指摸了摸额头上他刚才亲过的地方,嘴角翘了一下又马上抿住。

  然后她听到楼道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我真走了啊!”。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承野下楼后没有马上发动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副驾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车窗外路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泡桐树枝丫落进来,斑驳地照在文件封面那行黑体字上——

  崇礼雪场应急救援出警记录(附件:现场监控录像修复版)。

  这是他前几天从陈锐宁手里拿到的。

  陈锐宁去德国之前把那张存了五年的硬盘交给了他,说所有能修复的都修复了,剩下那些修复不了的,他也无能为力。

  顾承野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每一张都有时间戳——

  事故发生前后的精确时间、急救车辆到达的时间、顾露被抬上担架的时间、姜芽蹲在走廊里抱着羽绒服的时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文件放回公文包里,点了一根烟。

  车窗开了一条缝。

  北京的冬夜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烟味和雾气一起抽走。

  车外的地面上散落着好几根烟头,猩红的火点在风里明明灭灭,像是在数着什么无人知晓的节拍。

  天阴得很重。

  不多时。

  细密的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顾承野的车停在楼下的那盏路灯旁边。

  车顶已经蒙了一层白。

  车里的暖气没开,冷空气从脚底漫上来,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想动。

  他抬头看向顶层那盏灯。

  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块暖黄色的补丁,在灰扑扑的雪夜里格外扎眼。

  顾承野想起了大院六号楼二单元的那扇窗。

  五年前她大四放寒假回来。

  他帮她收拾家。

  一个下午跑了三趟宜家,装了四个书柜一张床。

  最后她窝在新买的地毯上煮了两碗泡面,说这才叫“家”。

  他站在窗边往下看,说:“以后下雪了,我在楼下给你堆个雪人”。

  她笑着说:“北京这雪存不住”。

  后来真的下了雪。

  他没堆成雪人。

  因为她半夜发烧,他守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她退烧了,趴在他背上说想喝粥。

  他下楼买粥,顺便在楼下的花坛里堆了一个拳头大的小雪人,用两片树叶做了眼睛,放在她的窗台上。

  她后来拍了照。

  一直存在手机里。

  他坐在车里,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雪越下越大了。

  他打开车门。

  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领口。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两串鱼丸、一盒炒面、一瓶热豆浆。

  又绕到旁边那家还没打烊的水果摊,买了两斤她爱吃的糖炒栗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裹着军大衣,一边称栗子一边笑着说:

  “小伙子,大半夜的给媳妇买零嘴儿呢?一看就是会疼人的。”

  顾承野接过栗子,热腾腾的纸袋烫着他的掌心,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本来可以回自己公寓的。

  但那个纸袋太烫了,烫得他舍不得一个人把它吃光。他拎着关东煮、炒面和糖炒栗子,又上了楼。

  站在她门口,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接起来,声音带着一种睡意蒙眬的沙哑:

  “……喂?”

  顾承野轻咳了一声:“我饿了。买了点夜宵,吃了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姜芽站在门口,头发已经放下来了,披散在肩头,睡裙外面多披了一件针织开衫,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他身上落满雪的外套,让开了半边身子。

  “吃完就走。”

  “行。”

  顾承野换了拖鞋,拎着东西进了客厅。

  姜芽盘腿坐在沙发上。

  顾承野在茶几对面席地而坐,把餐盒一个一个打开。

  关东煮的汤还在冒热气。

  他推到她面前,又剥了一颗糖炒栗子递到她手边。

  姜芽看了一眼。

  没接。

  从纸袋里自己拿了一颗剥。

  栗子壳有点硬,她剥得费力,他看不下去,把她的手拉过来,接过那颗栗子三两下剥了壳,塞进她嘴里。

  姜芽的牙齿咬下去的时候,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下唇,她的耳根倏地红了。

  谁都没说话。

  空气中只有雪落窗台的沙沙声和栗子壳被掰开的脆响。

  他确实只是来吃夜宵的。

  他吃了一份炒面,喝了半杯豆浆,剩下的半杯推到她面前。

  姜芽接过去抿了一小口,放下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顾承野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她。

  姜芽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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