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凭什么破坏我们的工作!”

  牛大柱眼眶通红,一把将前面的皂隶推开,像一头愤怒的牛一样冲了上去,护住大车上剩下的棉衣。

  田大勇媳妇以及一些残废的老兵也都围了上来,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赵成章。

  “那么,许掌柜,你想教唆流民们抵抗官府检查吗?”赵成章没有后退,而是指着牛大柱说的,“抗法是大罪,今天要是有人敢动的话,就全部进县衙的大牢!”

  眼看就要失控了。

  “大柱,退下。”许三川突然说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冷。

  牛大柱咬紧牙关,气喘吁吁的盯着几个拿着剪刀的老吏,脚下一动不动,也没有再向前迈出一步。

  许三川走到赵成章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文书之后就笑了起来。

  “赵司吏,大离兵部的规章制度写的非常详细。”许三川指着地上的一件破烂不堪的棉衣说的,“棉花必须是白色的,针脚要一寸十针,并且还要火浆三次。这是边关用来御寒的棉服吗?不,这其实是京城的大人们赏雪时穿的皮衣。”

  “少在这里说些没有用的!”赵成章冷哼一声说的,“规矩就是规矩,兵部的条文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不合规矩的东西是不能入仓的。”

  “既然赵司吏那么守规矩。”许三川收起笑容看着他说的,“我想请问一下,前年十月你们县衙按照‘最高标准’协助验收,收进军仓的那批光鲜冬衣为什么后来又成批退回,原样堆在库房里发霉了?”

  赵成章脸色大变,说:“你胡说什么呢!”

  “你们的规矩只看布面是否光鲜,棉花是否洁白,但是并不关心里面絮的是不是败絮飞灰!不管那布是不是一扯就烂!”许三川抓起地上湿淋淋的棉衣举过头顶,“我这件衣服是用旧布缝制的,在里面掺杂了百分之十的新棉花,外观很不美观。但是它很结实,很暖和!”

  “你在这里吵也没用!”赵成章直接撕破了脸,“文书在我手里,我说不合格,它就是一堆破烂!”

  “规矩是死人的东西,边关的雪却是活生生的。”许三川把他推开之后,转身对大柱说,“大柱,把这三百件棉衣全部拉到北大营的操场上去!”

  赵成章一呆:“你疯了吗?要去找将军告状?”

  许三川不理他,自己上了头一辆大车说:“走!”

  不到半个时辰,十辆大车就浩浩荡荡的开到了北大营外面的校场。

  此时就是换防的时候,校场上的冷风很刺骨。

  黑山堡的刘百总带着一群刚巡逻回来的老兵蹲在避风的墙根处搓着手。

  他们穿的是去年穿的棉衣,破的地方露出硬邦邦的棉絮,嘴唇冻得发紫。

  车队一停稳,许三川就从车上拿了一件没有被弄坏的棉衣。

  “刘百总,把弟兄们叫过来吧!”许三川大声说。

  刘百总认识许三川,知道他是打通黑山堡与外界盐路的大恩人。

  他带着几个老兵围了上来:“许东家,你这是要表演什么?”

  跟在后头追来的赵成章气喘吁吁的指着许三川说:“别白费劲了!这些都是不合格的产品,不规范的不合格产品!”

  许三川没有去看赵成章,直接把棉衣给了一个冻得浑身发抖的老兵:“换上!”

  老兵愣了一下,三两下脱下破烂的褂子,换上这件新棉衣。

  许三川拿起一桶混着冰茬子的冷水,直接浇在了老兵的肩上。

  “干什么呢!”赵成章大声叫起来。

  水沿着粗布往下流,但是没有渗透到里面去。

  “外面一层旧布没有用三次火浆,但是浆洗过后织得紧密,既挡风又防潮。”许三川大声说,“边关的雪一层压着一层,火浆涂得再厚也抵不住这布密实。”

  “感觉冷吗?”许三川问那老兵。

  老兵摸了摸自己的肩部,又把衣服拉上了一些,平时很木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不透风!许东家,这件衣服很厚实!像一层墙皮一样,和以前发的那些一按就扁的花架子相比要暖和一百倍!”

  刘百总也抢了一件,自己试了试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他转过头来望着赵成章手里拿的那几张破纸。

  “你说这就是次品吗?”刘百总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带有一种边军特有的凶气,“老子在雪窝里躺了一整晚,差点把脚趾冻掉。你告诉我,那么什么是合乎规矩的呢?”

  “这……这就是兵部的度支标准……”那几个度支老吏被一群老兵杀人的眼光盯得往后退。

  “去你的标准!”刘百总一把抓住赵成章的衣领说的,“老子要的是能活命的衣服!至于布料是新的是旧的,管它呢!抗风,保暖就是好的东西!你们这些在县衙里烤火的王八蛋,敢把救命的衣服当成次品?”

  校场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几百个老兵围了上来,眼看就要控制不住了。

  “都在干什么呢!”

  一声吆喝从校场外面传了过来。罗镇山披着大氅,昂首阔步的走了过来,郑三刀,罗婉儿也跟着一起走来。

  见到罗镇山之后,赵成章就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挣脱开刘百总的手,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将军!许三川聚众闹事,以次充好,拒绝兵部验看的规定!”

  罗镇山不理他。他走到大车旁边,用手摸了摸被水淋湿的棉衣,又看看周围那些冻得眼眶发青,望着棉衣的老兵。

  他带兵一辈子,手下缺少什么,心里有什么怨恨,他知道得比别人多。许三川的衣服卖相不好,但是能保证他的士兵们在冬天里活下来。

  而且罗婉儿早就把棉衣里的一成利润以及自己的退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赵司吏。”罗镇山转过身来对赵成章冷眼说的,“你认为这件衣服不合规矩吗?”

  “是……不符合兵部的规定……”

  “这里是滦河大营!”罗镇山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很多,在校场上如同一声闷雷炸响一般,“滦河的士兵穿什么不冻死,我来决定!拿好你的纸,回县衙去吧!”

  赵成章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带着几个吓破胆的老吏灰溜溜的跑了。

  许三川向前走了一步,给罗镇山鞠了一躬说:“将军,这些棉衣……”

  “衣服留着。”罗镇山没有看他一眼,大步流星的朝中军帐走去,“以后的冬衣就不用县衙操心了。全部由军队的老兵和婉儿亲自验收!”

  走了两步之后,罗镇山又停了下来,不回头的说:“下一次再敢带人来校场的话,我就按军法处置你。”

  许三川答应了一声之后,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三百件货物顺利交付之后,三百两银子也全部记在了青杏的账上,县衙也就被彻底踢出了验货程序。

  但是许三川知道,这一局打得越响,下一次来得就越快。

  验货的道路已经堵塞了,卢长富还有车,还有路,还有北宁的账。

  永丰所占有的,并不只是一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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