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川没有先问他娘的情况。

  他把石头往锅边拖了两步,抄起一只空碗,从锅底刮了半碗温粥塞给对方。

  “喝。喝完再说。”

  石头的手一直发抖,端不住碗,牙齿碰到碗边发出咯咯的声音。喝了一半的热粥之后,脸上的血色才稍微有了点,但是眼泪却掉的更多了。

  “三娃……我跑了整整一天一夜,鞋子都已经跑掉了……”

  “了解。”许三川蹲下身来,平视着他,“三句话,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我娘在哪里?”

  石头被这三句话问得愣住了。他原以为许三川会跳起来,会哭,会骂。

  “是里正许长贵。”他擦了擦脸说,“他带了两个穿皂衣的人进村来,说你在城里犯的是通敌的死罪,家产要抄没,田地要收缴,房屋也要查封。他们把我们家的门板给拆了,把院子里面的粮缸也给抬走了-”

  “缸里有什么?”

  “有大约一半袋白面。”石头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婶子过年都没有舍得吃,说等三娃回来擀面条。她扑上去抱住缸不撒手,被穿皂衣的人一推,后脑勺撞在磨盘沿上……血把一半头发都糊住了。”

  风从城门洞里吹出来。许三川垂在袖子里的手,指甲深深的刺进自己的手掌里。

  他没有出声。

  “婶子现在在东头王婆子的屋里躺着,人是清醒的,就是一直喊三娃。”石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去拦了一下,挨了两棒子,就趁着夜色逃了出来。三娃,你要赶紧回去,他们说明天还要来拆房子。”

  蹲着的人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许三川才开口,问的是一句大家都没有想到的话。

  “他们在抄东西的时候,用过印泥吗?”

  石头愣住了:“……有。红色的,一小盒。那个瘦子从袖子里拿了一张纸铺在磨盘上让婶子按。”

  “她按了?”

  “婶子不认识字,所以她不愿意按。”石头的声音很虚弱,“那个人就捏着她的手按下去了。”

  许三川慢慢的站起来。

  他这一下站起来,围在锅边的人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那股冷酷的劲,和昨天在仓门口对郑三刀说“该砍就砍”的时候不同。那是做生意时的冷,这是要人命的冷。

  抄家不需要按手印。抄家就是官府拿走东西,在上面贴一个封条就可以了。要按手印的是文书-是把“抢”写成了“认”。她那个手印一按,许家的三亩河滩地,还有那个院子,就成了她自己愿意抵出去的。

  谁要一个死囚家的三亩薄地?

  许三川抬眼往北看。滦河下游的许家村,正卡在草市到渡口去的那条道边上。

  “三娃……”

  “别叫我三娃。”许三川低头看着他,“再这样叫下去,别人就会知道我娘住在哪里了。”

  石头张着嘴,一句话哽在了喉咙里。

  前面的队伍还在前进。破麻袋,烂筐,缝了三道的旧布袋,一付五十斤,压在一千二百副瘦肩膀上,一步一步地往城外挪。

  郑三刀手里拿着册子,从仓库门口的地方跑过来,笔杆子还夹在耳朵上。

  “第一趟五百石,出仓齐了。”郑三刀看了一眼哭成一团的石头,又看了看许三川,“草市过秤点清的时候你一定要在场。军粮的数量,我认你的人,不认你的话。”

  这就是那道坎。

  草市位于城外十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图木尔的人就要去验粮上车。数点不清,有短,图木尔当场就翻了脸,三千石的约也就废了。约一废,军营里就要他的人头。

  许家村位于下游三十里。

  一边是脑袋,另一边就是他娘。

  “钱老四。”

  “许爷!”

  “回到院子里面牵两匹驮马,要脚力最好的。”许三川说,“牵完马之后你就不用跟着我了。你进城,替我查一下这两天县里下来的差人是哪个房的,是谁递的公文,走的是哪一道门。多花点钱没有关系,但是不要打听得太急。”

  钱老四答应了一声之后就撒腿跑了。

  许三川转身把手中的那本已经卷边的册子递了出去。

  青杏手里拿着账本站在几米之外,并没有向前,也没有向后。听了这么长时间,她的眼睫毛都没有抬一下。

  “草市那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许三川将册子放入她的怀中,“过秤,唱名,按手印领工钱。一条盐布条可以换三升,只能换一次,换过的当场剪断。郑校尉记录他的军数,你记录我的商数,两本不一致的话就在原地停秤,等我回来。”

  青杏这才抬起了眼睛。

  “东家不在,我说的话,草市那边听吗?”

  “不听。”许三川直接的说,“所以我得提前说明一下秦满仓。”

  十几步之外,那个刮碗底的男人正在把五十斤粮食往背上顶。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就停了下来。

  “十六个队头,你总管。”许三川说,“谁背的粮,谁交的秤,走的哪条道,一笔一笔和青杏姑娘对。少一石的话,我不去找灾民,只找你。”

  秦满仓没有开口,也没有答应。他将裂开的袖子向下拉了拉,把小臂上旧的疤痕遮住之后才闷声答应了一个字:“成。”

  许三川最后把目光转到了郑三刀身上。

  “校尉,我立个字据。”他伸手朝青杏要笔,“草市点清少一石,按三倍赔;赔的钱从我的三成里扣,不够就拿命抵。字据我先按手印,你压在军仓。”

  郑三刀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昨天还说,出一袋就记一笔,少了找你,不找他们。”

  “今天也是一样。”

  郑三刀把册子放到磨盘一样的石墩上。许三川蘸了墨水,在上面按上了自己的拇指印。

  手指压下去的时候,心里就会想起另一个磨盘-在三十里外的地方,上面还有他娘留下的血。

  马已经来了。两匹草原驮马,膘厚腿短,喷着白气。

  牛大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马旁边了,一只手里拿着缰绳,另一只手还拿着那口给灾民做饭用的破锅铲,光着膀子。

  “东家,俺跟你一起去。”

  “你娘还在生病。”

  “俺娘有王大嫂照看,早上喂了半碗糊糊。”牛大柱嘿嘿一笑,在灰茫茫的天空下,一口白牙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东家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但是这次不用东家开口,我也要跟着。”

  许三川没有再阻止他。

  他翻身上了马,把石头一把提上后鞍,用脚尖轻轻踢了下马肚子。走了两丈左右的时候,忽然又勒住了缰绳。

  “石头。”

  “诶?”

  “那两个穿皂衣的人,腰间挂着什么?”

  石头愣愣的想了想:“……挂着刀。我记得,是刀。”

  许三川手里的缰绳,一下子被他抓得紧紧的。

  大离朝县衙的皂隶,办公的时候只能带铁尺,水火棍。

  挂刀的,不是县里的人。

  那两个进到他家来,捏着他娘的手在纸上按上印子的,压根就并非是差人。

  “驾!”

  两匹驮马冲出晨雾,从那一排永丰包下的空车旁跑了出去。

  车夫抱着胳膊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马就已经冲过了城门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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