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赵淇淇追得明目张胆,坦坦荡荡。

  每周至少找三个由头给宋承远发消息。

  项目进展汇报、材料签字确认、下次会议时间协调——全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每条消息末尾都会跟一句“顺便问问宋总周末有空吃饭吗”或者“上次你说的那家日料店我去了,确实不错,下次一起啊”。

  宋承远有时候回得很快,有时候隔半天才回,但从来没有不回过。

  赵淇淇觉得这已经是一种默许了。

  更何况,她动用了一点人脉资源——宋氏集团总部有个管行政的小姑娘是东大毕业的,赵淇淇托她打听了一嘴,回复是:据她所知宋总身边很干净,没什么异性往来,最近更是连酒局都推了好几个。

  赵淇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趴在办公室里吃橘子。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嘴角压都压不住。

  有钱、有颜、有品位,三十多岁了身边还没有莺莺燕燕,这是什么神仙男人?赵淇淇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虽然人家还没答应她什么,但她已经在心里把"宋承远女朋友"这个身份预演了八百遍。

  他们吃过五次饭,看过两场电影。

  有一次看完电影出来,下雨了,宋承远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让她顶在头上跑到停车场。

  赵淇淇接过来的时候,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他那种雪松混柑橘的淡香,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宋承远站在两步开外的雨里,看着她把脸埋在他的西装外套里,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宋承远身边的圈子不大,发小、合伙人、几个从大学到现在都还在来往的朋友。

  这些人很快就发现他们那位向来对感情不上心的宋大少爷,最近频繁提到一个词:

  "东大那个赵老师。"

  一开始是偶尔提一嘴,后来饭局上手机亮了,他低头看,嘴角微微一翘,旁边的人问谁啊,他就说"东大那个赵老师,项目上的事"。

  再后来,连他最好的朋友周临都看不下去了,端着酒杯凑过来说:"承远,你最近提到那个赵老师的频率,比文静提到她爱豆还高。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宋承远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周临"啧"了一声:"有情况。"

  但宋承远确实什么也没做。

  他知道赵淇淇在追他,她的心思写在脸上,藏都不藏。

  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一个女人对他有没有企图他三句话就能分辨出来。

  赵淇淇的企图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怎么说呢——不太忍心拆穿。

  因为她的"企图"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那些他在商业场合见惯了的弯弯绕绕。

  她就是喜欢他,想让他也知道她喜欢他,然后就没了。

  这个"没了"才是最让他觉得稀罕的地方。

  所以他任由她约饭、任由她发消息、任由她在电影院里偷偷在爆米花桶里碰他的手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在地下停车场假装送文件,然后快速亲他,转头就跑。

  他不反感,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今天她又会找什么借口约他?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赵淇淇觉得差不多了。

  她跟自己说,不能一直这么暧昧下去,宋承远比她大八岁,见多识广,她这点小把戏人家早看透了。

  人家不拒绝不代表接受,也许只是绅士风度不好意思说破,她得问清楚。

  那天下午她没课,故意坐地铁到了宋氏集团楼下,想着万一他同意了,两人顺便正式约个会,他在开车把她送回家。

  大厦入口的旋转门锃亮,前台大厅很安静。

  赵淇淇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犹豫了十分钟,是直接上去找他,还是在楼下等他下来?

  最后她选了后者,上去万一撞见他同事下属,搞得像女朋友查岗似的,她还没那个身份。

  她在大厅外面的花坛边站了快四十分钟。

  六点半的时候,宋承远从旋转门里出来,深灰色大衣,领带松了半截,拿着车钥匙。

  他老远就看见她了,脚步没有停顿,朝她走过来。

  "怎么不上去找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还有一丝他没察觉的愉悦。

  赵淇淇仰头看他,两个多月的相处让她习惯了他的高度,习惯了仰着脖子跟他说话,习惯了离近了闻到他身上的淡香,习惯了每次见面心脏先快跳一拍然后她拼命让它慢下来。

  但今天她忽然觉得,心脏不用快了,因为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再快就要蹦出来了。

  "我想着上去不好。"她说。

  宋承远看着她,她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短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好看的像随手一拍就能当屏保的那种照片。

  她站在暮色里,身后是霓虹初上的城市,但她的眼睛比所有灯都亮。

  "淇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放软了些。

  赵淇淇深吸一口气,奇怪,她以为自己会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但没有。

  也许是这两个月攒够了勇气,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声音清楚明白:

  "宋承远,我们认识两个月了。吃过五次饭,看过两场电影,你给我发过八十七次微信,我给你发过不知道多少条。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没叫他宋总。

  宋承远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偏过头去,对着旁边的空气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来。

  他把脸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我觉得淇淇很优秀。"他说。

  赵淇淇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没有笑意,心往下沉了沉,但她咬了咬牙,把这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反正都到这儿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那你觉得,我做你女朋友怎么样?"

  问完这句话,四周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大厦门口的车辆往来、行人的脚步声、远处的广播,好像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宋承远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个子只到他肩膀,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沉默不长,大概只有三四秒。但对于赵淇淇来说,那三四秒像是被拉长到了三四年。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说:

  "这样不好吧?毕竟只吃了几次饭而已。"

  宋承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无奇,像是在跟她划清界限,也像是在给彼此留个台阶。

  赵淇淇听懂了。

  她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的笑是亮的、热的、像小太阳一样往人身上扑。

  这次的笑是收着的,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截。

  "那好吧,"她说,声音轻快,快得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甩掉。

  追人她赵淇淇会,但是死缠烂打的追人她不会,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是我太突然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半步不大,但宋承远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那我先走了。"赵淇淇摆摆手,笑容还挂在脸上,她冲他礼貌的笑,用来体面的收场。

  她转身走了两步。

  宋承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卡其色外套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低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不对,这姑娘追了他两个月,每个周末找由头约他吃饭,看电影,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淇淇!"

  他喊住她。

  赵淇淇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他。

  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点不认识。

  "一起吃个饭吧。"他说。

  赵淇淇看着他,她想说好啊,想说她今天其实就只想跟他吃饭,想说这两个月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翻一遍他们的聊天记录才能睡着。

  但话到嘴边,她想起刚刚他那句"这样不好吧",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浇得她透心凉。

  再吃饭,就不好了吧。人家都委婉拒绝了,她还上赶着,那不是她赵淇淇的风格。

  "不用了,"她听见自己说。

  "谢谢宋总。"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宋承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斑马线,汇入对街的人流里。

  她的背影混在人群中很快就不太看得清了,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翻动。

  他站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她的对话框。

  最近一条消息是她上午发的,一张路边烤红薯的照片,配文"路过闻见好香,但一个人吃不完,算了"。

  他没回。

  此刻他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晚周临组的局他没去。

  他回了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手机里空空荡荡,赵淇淇没有像往常一样发早安。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也没有。

  整整半个月,微信列表里那个明媚的自拍头像再也没有亮过红点。

  赵淇淇把自己按在东大校园里按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备课、上课、改作业、开会,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中午一个人在食堂吃,吃完绕着梧桐大道走一圈消食,然后回办公室继续干活。

  晚上五点半下班,她有时候去图书馆待到关门,有时候去操场跑步,跑到腿软为止。

  但不管干什么,脑子就是不听话。

  上课的时候,讲到某个知识点,忽然想起上次吃饭宋承远说他大学学的是这个专业。

  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到糖醋排骨,想起有一次吃饭他给她推荐过这家的糖醋排骨说不错。

  晚上回家躺床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对话框点进去八百次,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有一次她差点就发出去了。

  那天周五,下了雨,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雨,忽然想到宋承远那。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十秒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要带什么伞啊。

  删完之后她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大得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探头来问:"淇淇你干嘛呢?"

  "拍蚊子。"她面不改色地说。

  然后低头看着腿上被自己拍红的那一块,在心里骂自己:死腿,站住。死手,忍住。死心,别跳了。

  但心不听使唤,它每天照常跳,而且想到宋承远的时候还跳得格外欢实。

  赵淇淇有一回气得冲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赵淇淇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人家又没喜欢你,你倒贴了两个月还不够?"

  镜子里的人撇撇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她狠狠心,把跟宋承远的聊天框从置顶取消了。

  又过了一周,那条置顶虽然取消了,但她每次打开微信都还是第一个去翻他的名字。

  她翻着他的朋友圈,他几乎不发,最近一条还是半年前转发的集团新闻,赵淇淇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她快受不了了。

  宋承远这半个月过得也不痛快。

  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少了个天天发消息的人,清净了,挺好。

  他本来就不喜欢手机响个没完,以前那些试图接近他的女人被他冷处理几次也就消停了,赵淇淇应该也一样。

  但到了第五天,他开始不自觉地看手机。

  开会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晚上躺床上看。

  一看没有消息,又锁屏。

  过十分钟再看,周临闻庭桉约他喝酒,他去了,但全程心不在焉,周临说了什么他"嗯嗯啊啊"地应着,一杯酒端在手里二十分钟没动。

  周临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承远?承远!你魂儿呢?"

  宋承远回过神,喝了口酒:"没魂儿。"

  "那个赵老师呢?好久没听你提了。"

  宋承远把酒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没联系了。"

  周临"哟"了一声:"你终于把人家拒绝了?那姑娘追你追得那么猛,我都替你捏把汗。"

  宋承远说:"嗯。"

  周临看着他:"那你现在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宋承远没回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拿起外套站起来说走了。

  回家的车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忽然想起赵淇淇那天站在暮色里问他"你觉得我做你女朋友怎么样"的样子。

  她眼睛那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

  他偏头咳嗽的时候,其实是在藏自己的表情,他那一刻想的是"好",但他活了三十多年,谨慎了三十多年,从没被什么冲昏过头脑。

  他习惯了把任何事情都放在天平上称一称。

  赵淇淇二十四岁,刚工作,家在东大根深叶茂,她的人生才刚刚铺开。

  他三十二岁,身处一个需要时刻保持理智的位置。一段相差八岁的感情,一个追得太猛的开始,他本能地觉得不妥。

  他需要时间想一想。

  但赵淇淇没给他时间。她走了,干净利落,像一列到站的车,门一关就开走了,连回头的余地都没留。

  第十五天的时候,宋承远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一份东大公益项目的方案书。

  翻着翻着,他停住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内线:"陈振,东大那个公益项目,第二期是不是该启动了?"

  陈振说:"原计划是下个月。"

  "提前吧,"宋承远说。

  "下周我去趟东大,谈谈追加投资的事。"

  陈振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宋总,追加多少?"

  "先加一千万。"

  陈振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多问。

  三天后,宋承远坐在了东大校长办公室里。

  赵明诚亲自接待,笑得满脸褶子:"宋总亲自跑一趟,真是有心了。这个公益项目对贫困的孩子们来说意义重大啊。"

  宋承远坐在对面,姿态从容:"上次来签协议太仓促,有些细节没来得及深入。回去之后我跟团队又讨论了一下,觉得助学这块覆盖的广度还可以再扩一扩。我们决定在原来五千万的基础上,再追加一千万。"

  赵明诚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宋总,这……这太慷慨了!乃东市的青年慈善家,非你莫属啊!"

  宋承远笑了笑:"校长过誉了,做公益不是为名,是真心想帮到需要的人这也是宋氏集团的初衷。"

  两人又聊了二三十分钟具体的落实方案、受益学校筛选标准、后续监督机制。

  赵明诚越聊越热络,说到兴头上他站起来要去泡茶,宋承远摆摆手说不用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东大的校园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铺展开来,梧桐树的影子长长地斜在草坪上。

  "校长,"他站起来,状似随意地说。

  "来了东大两次,还没认真看过校园。我自己走走吧。"

  赵明诚连忙起身:"我陪宋总走走,正好给你介绍一下东大的历史建筑。我们学校这些老楼可是有故事的……"

  宋承远按住他的肩膀:"不必劳烦校长了。您公务繁忙,我知道。我自己转转就行。"

  赵明诚热情不减:"那怎么行,总得有人给宋总介绍介绍。"

  宋承远假意思索:"要不……让上次那位赵老师来给我介绍?见过几次,也算熟了,聊得开些。"

  赵明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赵老师?"他重复了一遍。

  宋承远点头:"嗯,就是上次献花的那位。接触过几次,工作挺认真的。"

  赵明诚犹豫了:"赵老师她……年轻,莽莽撞撞的,怕招待不周。要不我让外联部的张主任陪您?"

  宋承远摆摆手,语气温和平淡但不容拒绝:"不用,赵老师就行,换个不熟的反而尴尬。"

  赵明诚看着他,宋承远的表情很寻常。

  但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看过太多人的眼色,他总觉得宋承远眼底有一丝不太寻常的东西。

  他想到上次欢迎仪式上自己侄女追着人家要电话那个丢人现眼的场面,又想起这姑娘最近大半个月蔫头耷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合作方的合理要求。

  "行,"赵明诚拿起桌上的座机。

  "我给她打个电话。"

  宋承远嘴角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一闪而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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