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两天。

  不是没准备好。药材、方子、解毒的路径,抄完那张方子的当夜就已经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又一遍。石菖蒲开窍,钩藤平肝,防风通络——母亲教的东西刻在骨头里,不用翻书。

  她在等他连着睡过一整夜。

  第一天不行。半夜前院又有动静,椅腿撞砖面的闷响隔了一道月洞门都听得清。天亮后阿昊端着托盘路过东厢,指节上添了一道新伤,结了层薄痂。

  第二天,雨收了。日头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湿掉的碎石路泛着一层碎光。她醒得早,竖着耳朵听了半个时辰。

  前院安静。

  没有椅子倒地。没有急促的脚步。甚至连阿昊的托盘也比往日晚了一刻钟——说明不急。说明那个人睡下了,且睡得踏实。

  她起身,研香,装罐。

  端着青釉罐穿过月洞门时,书房的门半开着。笔在纸上划的声音匀净绵长,是用了力气的行书,不是潦草批注。

  她进门。香炉搁上香案。银签子挑粉,点燃。

  烟丝升起来。她没走。

  萧无寂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他没抬头。

  “今日的香不对。”

  “我换了底方。”她站在香案旁,手指搭在炉沿上。“侯爷的身体已经扛住了原先的浓度。再加量,安神就变蒙汗了。”

  “那就调。”

  “调了。”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和平日换香粉时咬的是同一个调子。“但香是治标。治不了根。”

  笔搁下了。搁在砚台边,没滚。他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搭着炉沿的手指上。那根食指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墨渍。

  她没避。

  “侯爷的头疾——不全是天生的。”

  书房里的空气没变。烟丝还在升,弧度匀称。廊外有一只鸟在叫,两短一长。

  “有人在下毒。”

  四个字落下去,她盯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变了。但变的幅度极小——是嘴角两侧的肌肉收了一下,像咬紧牙关之前的那个预备动作。做完了又松开。

  他没怒。

  “你看了底档。”

  不是问句。声调平的,尾音都没翘。

  她点头。“嘉平三年,八月。底档附录里夹着一张方子。曼陀罗、马钱子、天仙子,三味并用,慢性入脑。方子上有批注——‘照方服之逾三月,头风加剧,神昏愈甚,前事不省’。”

  她一口气把方子上的内容复述出来。一个字没错。

  她抄过。背过。但她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药房的进货单。

  不能让他听出她心里翻过多少遍。

  萧无寂的手搁在桌沿上。右手食指上那截她绑的棉布已经换过一回了。第一截磨断了。第二截是她前天晚上放在他书房门口的,没说话,没留条,只搁在门槛上。第二天他就绑上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摁住食指上的棉布边缘,来回蹭了两圈。

  “那份方子你抄了。”还是不是问句。

  “抄了。”

  “嘉州底档里夹着的东西,有些不是你该看的。”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是陈述。像在说天要下雨、路上有泥。

  她接上去。“方子里的毒物我认识。苗疆有对症的解法。曼陀罗用石菖蒲开窍破浊,马钱子用钩藤缓痉通络,天仙子用防风散表祛邪。三味的解,我母亲都教过我。”

  她的手从炉沿收回来,垂在身侧。

  “如果侯爷允许,我可以——”

  “不必。”

  两个字切进来。刀一样。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一层。和前几日在书房里批公文、调遣密使时咬的不是同一个温度。那时候是沉,是稳。现在是硬生生把喉咙收紧了往外挤的那种冷。

  他站起来。椅子被膝盖顶着往后滑了半尺。

  背对着她。

  肩线从领口一直绷到肩胛骨的下沿。官服的接缝处被撑出一条细纹。

  她看着那条细纹。

  “为什么?”

  他没回头。手撑在窗框上,指节嵌进木头的纹路里。窗外的日头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劈成明暗两截。

  她等。

  萧无寂撑着窗框,一息。两息。肩上那条绷出来的细纹松了一点,又紧回去。

  他转过身。

  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不是平日里批折子时的那种冷。也不是发病前兆时瞳仁缩成一点的那种失控。

  是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你知道我发病的时候……做过什么吗。”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书房里只剩两个人,她未必听得清。

  那个“什么”字拖了一拍。像是从嗓子眼里拽出来的。他说那个字的时候颌骨咬了一下,太阳穴上的筋跳了一根。

  她明白他在问什么。

  不是问她知不知道他发病时摔东西、砸椅子、把阿昊的手腕掐出淤青。

  是问她知不知道他发病的时候——

  抱过她。碰过她。在她耳边说过那些第二天再也不认账的话。

  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会好好对待你和孩子。

  她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影子。

  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稳的。和在侯府花厅里回老夫人问话时用的是同一种稳。

  “知道。”

  一个字。

  萧无寂的眼神碎了一瞬。

  碎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瞳仁涣散,不是目光闪躲。是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扎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于是那股痛无处安放,全涌到了眼底,撑了一息就灭了。

  他别过脸。

  偏向窗外。日光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的弧度僵着。喉结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侧脸。

  从进侯府到现在,她见过萧无寂发怒、见过他阴沉、见过他发病时失控到砸碎半间屋子的杀气。他掐过她的后颈,箍过她的手腕,把她的指骨挤出嘎吱声。

  没见过他躲。

  他在躲她的目光。

  半晌。

  “……那就更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他的声音哑了。不是压低的那种哑,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磨粗了。

  “解毒过程——有危险。”

  他说到“危险”两个字的时候偏过来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很快收回去。

  她站在香案旁边。两步远。

  他没有说“不许解毒”。

  他说的是“不能让你冒险”。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道沟。窄的。窄到不仔细听会漏掉。

  但她听到了。

  她做侯府调香侍娘这些日子,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听话缝里的东西。老夫人的敲打、萧玉遥的刺、萧无寂批公文时多出来的半拍停顿——每一道缝里都藏着真话。

  不许解毒,是命令。是拿身份压她。是他惯用的。

  不能让你冒险,是——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指甲刮过掌心那块没好全的痂。

  他重新撑住窗框。背脊上的绷劲还没卸。手指在木头上嵌出五个浅坑。

  “底档的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大半。冷的那层重新裹上来了。“不要对任何人提。”

  “我知道。”

  “包括阿昊。”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

  书房里只剩香炉的烟丝在两人之间慢慢升着,弯成一道弧,散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停——是靴底踩到门槛边一粒碎石,硌了一下脚心。

  她低头把碎石踢开。

  弯腰的那一息,余光扫到桌面上摊着的舆图。

  渠州那个红圈旁边,他笔尖点的那粒重墨还在。洇开的形状没变。

  她直起身,跨出门槛。

  碎石路上的水痕干了大半。日头薄,照在后背上只有一点温。她穿过月洞门,走到东厢门前。

  手搭上门闩。

  手腕上他昨日攥出来的五道印已经从紫转成了黄褐色。快好了。

  她推门进屋。走到桌前坐下。柜底暗格里,抄下的方子和那包苗疆药粉隔着一层油纸叠在一起。

  石菖蒲、钩藤、防风。

  分量不够。只够试两次。

  她需要更多的药。需要诊脉。需要知道三年的慢毒在他体内蓄了多深——哪条经络堵得最厉害,哪处脏腑受损最重。

  她一个人做不了。

  燕寻的母亲。前女医官。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又浮了一遍。

  她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窗外传来脚步声。沉的,重心在后跟。从前院方向过来,到月洞门停了。

  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脚步声没过来。停了三息,折回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

  步幅比前天又小了一截。

  她盯着窗纸上晃过的那道人影。影子拖得长,肩线端着,头微低——像在看脚下的路,又像在想什么走不通的事。

  影子消失在碎石路尽头。

  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掌心的痂被指甲刮开了一点,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

  她盯着那粒血珠。

  然后打开暗格,把油纸包取出来,剥开,将三味药粉重新分了一遍。

  石菖蒲单独放。

  这一味,今晚就能掺进香里。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表小姐香软妩媚,绝嗣侯爷跪求上位,表小姐香软妩媚,绝嗣侯爷跪求上位最新章节,表小姐香软妩媚,绝嗣侯爷跪求上位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