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掷地有声。

  檀晚音抬起头。

  “凭什么?”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一瞬的恍惚。太直了。太冲了。不像她平日里的做派。

  但她没收回去。

  “侯爷不娶晚音,又不许晚音嫁人。”她看着他,声音还是轻的,可每个字都带着钝刀割肉的力道,“晚音在府中无名无分,连族谱都上不去。侯爷要晚音留到什么时候?留到这把骨头被磨成灰,药效散尽,再随手打发出去?”

  萧无寂的瞳孔缩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

  “檀晚音。”他叫她全名。嗓音沉下去,带上了危险的钝意。

  “你该知道,你留在这里,不只是因为调香。”

  “那是因为什么?”

  她问出口,他没接。

  沉默横在两人中间,比方才那段更重。

  萧无寂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她,声音从肩头越过来,冷得像淬了霜。

  “你母亲的药,每月从寒山寺送一次。大夫的诊金,护院的人手,炭火米粮——哪一样不是侯府的银子?”

  檀晚音的脊背一寸一寸僵下去。

  “你要嫁燕寻,可以。”萧无寂偏过头,侧脸在月光里切出一道锐利的轮廓,“明日我就断了寒山寺的供给。你母亲的病拖不起,你比我清楚。”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门,消失在回廊尽头。门没关,夜风灌进来,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檀晚音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手还扣着那本书,指甲把封皮掐出了两道月牙印。

  ——凭什么。

  她问了。

  他给了答案。

  凭她母亲的命。

  自始至终,从三年前踏进这座侯府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被这根绳子拴住的。什么调香、什么侍奉、什么表小姐的身份——都是面子上的说法。里子只有一条:你母亲在我手里。

  她早就知道。

  只是每次被他犯病时的那些话搅一搅,总会生出一点不该有的错觉。以为他或许不只是拿她当药引子。以为那些失控时的偏执,底下藏着什么真东西。

  可他清醒的时候,递过来的永远只有这个——威胁。

  檀晚音把书放回桌上,手指松开时酸得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了。

  ——忍。

  信丢了。燕寻那条线还在不在都不好说。现在唯一确定的是,萧无寂已经把她的底摸干净了,她手里没有牌。

  一张都没有。

  不。

  还有一张。

  他查了她和顾云起的过去,查了她接近燕寻的目的。但他不知道她的信到底送没送出去,不知道信的内容。他只知道她要见燕寻,不知道她的完整计划。

  而那封信,现在在顾云起手里。

  如果顾云起把信拿去给萧无寂邀功——不会。他不会。他留着那封信,是因为嫉妒。他要拿捏她,不会把筹码交给别人。

  檀晚音闭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气。

  先活过今晚。

  她没有再点灯,和衣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漆黑的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萧无寂今晚没有犯病。

  他是清醒的。清醒地来,清醒地威胁,清醒地走。

  所以那些话不是病中呓语,是他想好了说的。

  好。

  她记住了。

  次日。

  檀晚音照常去书房当差。萧无寂不在,桌上搁着批了一半的折子,茶盏凉的。阿昊守在门外,见她来了,没有多话,只递了个眼色——侯爷一早去了宫里。

  她把新调的安神香搁在案头,换了昨日的残香。动作和往常一样。

  出书房时日头还没过正午。檀晚音走到针线房给赵嬷嬷送这月的薰衣草料,拐过垂花门时,前头的路被人堵了。

  不是堵。是一个人站在花墙拐角处,像专程等在那里的。

  青衫,折扇,竹节纹玉佩。

  顾云起。

  檀晚音的脚步收住。她扭头要换条路走,顾云起已经开了口。

  “晚音。”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不够旁边洒扫的粗使丫头听见。

  檀晚音没停。

  “你的东西,我还没还你。”

  脚步顿了。

  她站住了。没回头,但身子没有继续往前走。

  顾云起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别怕。我没带在身上。”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那种她极熟悉的、文人特有的分寸感,“只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讲。”

  “顾大人有话,请说。”檀晚音转过身。面上是当差时候惯用的那副表情——恭顺,疏远,滴水不漏。

  顾云起看着她这副模样,扇骨在掌心转了半圈。

  “昨日老夫人提的事,你拒了。”

  不是问句。他已经知道了。萧玉遥的嘴巴守不住事,一定是她说的。

  “与顾大人无关。”

  “怎么无关?”顾云起笑了一下,那种在旁人看来温润如玉的笑。可檀晚音看得太清——笑不到眼底。“老夫人是替我问的。你拒的是我。”

  檀晚音没说话。

  顾云起收了折扇,垂在身侧。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

  “当年的事,是我顾家对不住你。我不辩解。”他顿了一拍,“可三年了。我如今有能力护你。你在侯府过的什么日子,我都看见了。”

  檀晚音抬起眼皮。

  顾云起把她的目光接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给自己一个回头的机会。”他说,嗓音沉下来,像在说一件深思熟虑过的事,“嫁我。不是做妾——我会想办法。”

  风从花墙那边刮过来,吹起她鬓边碎发。

  檀晚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俊端正的脸,那双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眼。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就娶你。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顾大人想办法的意思是——先纳妾,日后再扶正?”

  顾云起的笑僵了一瞬。

  “还是说,”檀晚音的声音没变,平得像一碗搁凉了的水,“先斩后奏娶了我,再回头跟令堂解释?”

  顾云起的扇骨在指间停住了。

  檀晚音后退一步。距离拉开,花墙的影子切在两人中间。

  “顾大人的好意,晚音心领。”她蹲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起身时眼底什么都没有,“只是回头这两个字,得有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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