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放心,夏言本人虽说并不直接收值钱的东西,但也并非什么清廉之人。”

  陆炳很快便明白了陆辰的用意,

  “夏言的原配妻子早亡,后来又续弦了一房继妻苏氏。

  苏氏的父亲苏纲,就是替夏言出面收礼之人。

  这苏纲虽是夏言如今的岳父,其实比夏言还小十来岁,今年还不到五十。

  仗着女婿的势,苏纲生活并不检点,不光是替夏言收礼,他自己也得了不少好处。

  他的很多事,锦衣卫都记录在案。

  只不过因为夏言的关系,没有人为了这点事去找苏纲的麻烦罢了。

  臣这就派人去请这苏纲,到北镇抚司一叙。

  相信此人定会大义灭亲,举报自己的首辅女婿收受巨额贿赂。”

  “如此甚好。”

  陆辰点了点头,

  “事关夏阁老,文孚拿到口供之后,就直接向陛下禀报吧。”

  。。。

  当晚。

  帘子胡同,夏府前院。

  “老爷,妾身娘家的下人刚刚前来报信,就在两个时辰前,有锦衣卫上门,将妾身的父亲带去了北镇抚司。”

  夏言的继妻苏氏向丈夫哭诉道,

  “妾身的父亲只是一个无权无职的白身,能犯什么大事?

  就算有些许行差踏错,不看僧面看佛面,冲着老爷的面子,锦衣卫也不能就这样上门拿人啊。

  妾身听人说过,只要进了北镇抚司诏狱,是个人都得脱层皮。

  父亲多年来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等罪。

  还请老爷赶紧想想办法,救救妾身的父亲。”

  “苏纲竟然被锦衣卫带去北镇抚司了?”

  听到苏氏的哭诉,夏言脸色微微一变。

  用毒酒送夏安上路,放火烧毁后院之后,夏言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只是消灭了自己派人雇佣长风镖局的铁证,并不能完全解除嫌疑。

  锦衣卫既然已经拿着画像全城搜捕,发现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夏安与画像上的人非常像,也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查到夏安头上,锦衣卫绝不会相信夏府后院失火,正好烧死了夏安是一场巧合。

  夏言甚至做好了锦衣卫直接带着圣旨,上门锁拿自己的最坏打算。

  锦衣卫会从苏纲下手,反而是一件始料未及的事。

  为何会如此呢?

  苏纲是自己继妻苏氏的父亲,比自己这个女婿还小十几岁。

  虽然没有官身,但苏纲打着首辅岳父的名头,在京师出入各种高档娱乐场所,也无人敢得罪他。

  自己也正好让他经手一些迎来送往的事。

  当然,真正涉及机密之事,自己根本不敢让苏纲插手。

  苏纲进了北镇抚司诏狱,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锦衣卫问什么就招什么。

  可他能招些什么呢?

  无非是替自己收过些钱财、土产罢了,数量也算不上很多。

  这口供就是送到了陛下面前,也不是多大的罪过。

  顶多不过是丢官罢职而已。

  难道,是有人暗中帮了自己一把?

  还真有可能!

  这件事闹得太大,又牵扯到了去年的宫女弑君案,越拖下去越危险。

  不如用另一件不那么重的罪名,让自己有机会引咎辞职,保住夏家满门性命。

  严嵩老贼设了这么大一个局,苦心算计自己,不就是图谋自己的首辅之位吗?

  老夫认输,这首辅之位不要了便是。

  离京返乡之后,老夫不再理会朝廷之事,不给严嵩老贼抓住把柄赶尽杀绝的机会。

  哼,就算斗垮了老夫,按照资历,进位内阁首辅的也该是次辅翟銮!

  严嵩老贼不过从三辅变成次辅罢了。

  因为当年给陈琛设局一事,老夫让严嵩老贼有机可乘,一步步算计,让自己越陷越深。

  翟銮可不像老夫,他严惟中想要上位内阁首辅,可没那么容易!

  “你父亲之事,为夫自会派人去打探。”

  夏言开口安抚道,

  “锦衣卫抓捕你父亲,无非也就是收受钱财之事罢了,不会有性命之忧。

  此事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定论,夫人大可宽心。

  为夫就是不做这内阁首辅,引咎辞职,也会向陛下求个恩典,保你父亲一条命。”

  。。。

  次日。

  西苑,大高玄殿。

  “陛下,苏纲供述,仅今年上半年,他就替夏言收受白银一万三千两,还有一些字画古董,大概也值五千两以上。”

  陆炳向头戴香叶冠,身穿鹤氅,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的嘉靖帝禀报,

  “夏言任首辅这几年,苏纲每年都替他收受礼物和礼金,最少的一年也能折银一万多两,最多的一年达四万多两。

  苏纲自称幡然悔悟,愿大义灭亲,指控自己的女婿夏言。”

  “文孚,做了几年锦衣卫指挥使,你这说谎话的本事,怎么比当年还退步了?”

  嘉靖帝缓缓睁开了眼睛。

  经过大半年的休养,嘉靖帝的身体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宫变前的状态,但也已经好了不少。

  很多修道的功课,都已经重新开始。

  对于陆炳这个从小承天府一起长大的发小,嘉靖帝可是非常信任的。

  听陆炳说有机密要事禀报,嘉靖帝便命随侍左右的宦官、宫女全部离开。

  此时的大殿之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臣不敢欺瞒陛下。”

  陆炳连忙低下了头,

  “苏纲招供之事,字字属实,还望陛下明察。”

  “朕当然相信,那苏纲的供词是真的。”

  嘉靖帝笑了起来,

  “朕只是说你说谎的本事不如当年,可没说你欺君。

  文孚,你是乳母之子,自幼童之时便跟在还是兴王世子的朕身边。

  你说话没说全,故意隐瞒了些话没说,朕是听得出来的。

  此处没有外人,说吧,你到底隐瞒了些什么?

  朕可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去调查夏言的岳父。”

  “陛下慧眼如炬,臣自是不敢隐瞒。”

  陆炳的头仍然低着,但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微笑。

  郢王殿下命自己找夏言贪腐的证据,向陛下禀报,希望以此为由,罢免夏言的首辅之位,勒令其离京返乡养老。

  但以自己对陛下的了解,陛下根本不会相信,自己会无缘无故调查内阁首辅贪腐。

  陛下肯定是会想要弄清此事原由的。

  若自己直接将内情告知陛下,又违背了郢王殿下的本意。

  让陛下“看出”自己说话有所隐瞒,就是最好的台阶。

  毕竟陛下已经开口问起,自己总不能欺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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