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春阳在东厢房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块抹布,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擦窗台。

  擦得很慢。

  这孩子的事,院里没人知道底细。

  易忠海自己更不知道。

  他只当是老天开眼,老易家有后了,逢人便说孩子那眉眼,跟他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易忠海把报纸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咂了咂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肯定得有咱们。”

  他把报纸还给阎埠贵,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牵着儿子,往院子当中一站,派头就出来了。

  “当年天佑那孩子刚来,啥也没有,咱们院里头,哪家没帮衬过?我那时候还给他送过两棵白菜。”

  贾张氏翻了个白眼。

  两棵白菜,还是冻坏了的。

  这话她没说出口,可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

  “电影啥时候能看?”易忠海接着问,“咱们得去看看。”

  “报上说,过两天就在各个影院放,还有往乡下送的放映队。”阎埠贵推着眼镜,“我估摸着,头一场票不好买。”

  “不要票。”

  “啥?”

  “报上写着呢,不要钱。”

  阎埠贵愣了愣,扭头重新把报纸翻开,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摸,摸到那一句,眼睛一下亮了。

  不要钱。

  不要钱的电影。

  那得去,那必须得去,一家五口全去,连孩子都得抱上。

  “真没想到。”阎埠贵捏着报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嘴咧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我阎埠贵这辈子,居然也有上电影的一天!”

  “你上电影?”杨瑞华在边上撇嘴,“人家拍的是打鬼子,你上去干啥?在镜头里头算账?”

  “那也是上电影!”

  院子里笑成一片。

  何家那间正房,门上挂着把大铁锁,锁上落着一层灰。

  有人往那边看了一眼。

  “何大清那小子,在南边混好了,也不回来瞅瞅。”

  “回来瞅啥?人家现在是电影里头的人了。”

  贾张氏把嘴里那根毛线针拿下来,往那把锁上指了指。

  “我跟你们说,片子里要是有咱们院,头一个露脸的,准是我。当年要不是我那一嗓子,咱们院里的人都得完......”

  “得得得,又来了。”

  一院子人,叽叽喳喳,跟一窝麻雀似的。

  要是真在电影里露了脸,往后上街买菜,跟人一说“电影里头那个院子,就是我家”,那腰杆子得硬成啥样?

  弄不好,还能沾上点光,往后办个啥事,人家也得高看一眼。

  一个个想着想着,心都飞了。

  ......

  电影,得晚上才放。

  可这难不倒一帮当干部的。

  上午十点来钟。

  宣传部那栋灰楼的走廊里,脚步声乱成了一锅粥。

  老周、丁海从东头楼梯上来。

  朱亮从西头楼梯冲上来,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脖子还歪着,昨晚睡沙发落下的。

  张巧巧从正门进来,手里攥着报纸,攥得皱成一团,后头还跟着个拄拐棍的张半仙,老头上楼梯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嘴里还骂骂咧咧。

  “慢点......慢点......我这把老骨头......”

  几拨人在宣传部主任办公室门口撞了个正着。

  老周看了看朱亮。

  朱亮看了看张巧巧。

  张巧巧看了看张半仙。

  谁都没说话。

  谁都知道对方来干啥。

  朱亮第一个反应过来,咳了一声,把脸一板。

  “我来......看看工作。”

  丁海瞅了他那颗扣错的扣子一眼,没拆穿。

  门是被张巧巧推开的。

  推得太猛,门板撞在墙上,咣地一声,震下来一层白灰。

  宣传部主任姓孙,四十来岁,梳着个背头,正端着茶缸子吹茶叶沫子,一抬头,看见门口乌泱泱站了一排人。

  副市长办公厅的。

  市局的局长。

  还有张主任,还有张主任家那位耳背的老爷子。

  孙主任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裤裆。

  他慌慌张张站起来,拿手拍裤子,拍完了,脸上挤出个笑。

  “哎哟,各位领导......这是......这是来指导工作?”

  “片子呢?”张巧巧开门见山。

  “片......什么片子?”

  “陈天佑那个。”

  孙主任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

  他把茶缸子放下,两只手在空中摆。

  “各位,各位,你们这不是为难我吗?那片子胶片都还没拆封,在库房里头锁着呢!我这手头上还压着一摞子事,今天下午还得......”

  “少他妈给老子装蒜。”

  朱亮往前跨了一步,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桌上那摞文件跳起来,又落回去,散了一半。

  “电影上报纸,不经你们宣传部审?你们没审,报纸敢登?”

  他歪着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手指头点着孙主任的鼻子。

  “你小子肯定看过,对不对?”

  孙主任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顶在窗台上,退无可退。

  他张了张嘴,眼神往门口那几个人身上溜。

  老周背着手,不吭声。

  丁海靠着门框,也不吭声,可那双眼睛,跟钉子似的钉在他脸上。

  张半仙拄着拐棍,喘匀了气,眯着眼睛,慢悠悠开了口。

  “小伙子,我看你印堂发黑......”

  “爷爷!”张巧巧一把拽住他。

  孙主任脑门上的汗,顺着背头往下淌。

  他确实看过。

  昨天夜里,就他跟两个审片的,关起门来,看了整整四个钟头。

  看完了,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在屋里坐到后半夜。

  看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片子一放出去,有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坐不住的人,来得这么快,还来得这么齐。

  孙主任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朱亮那张脸上停了停,又在张巧巧那张脸上停了停。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像是想笑。

  又死活憋着不敢笑。

  朱亮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陈天佑肯定将自己跟巫女那段拍进去了。

  朱亮整个人晃了下,他感觉自己完了,电影放完他有可能直接嗝儿了个屁的。

  “你......你笑啥?”

  “没笑,没笑。”孙主任把嘴抿成一条线。

  抿得太使劲,腮帮子都在抖。

  朱亮的脸,唰一下白了。

  张巧巧的脸,唰一下红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挪开。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张半仙放的闷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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