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军区大院。

  张巧巧手里拿着一沓子文件,正准备出门,扭头看见张半仙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陈建村那小子蹲在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爷爷!”

  张半仙没动静。

  “爷爷!”张巧巧提高了嗓门。

  张半仙这才把脑袋歪过来,手往耳朵边上一摆:“啊?你说啥?”

  张巧巧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跟前,扯着嗓子喊:“您今天把陈建村看住了!别再让这小子跟人干架!昨天隔壁刘家又来告状了,说他把人家儿子鼻子都打出血了!”

  “你喊那么大声干嘛?我是听力不好,又不是聋。”张半仙不满地皱了皱眉,拿手掏了掏耳朵眼,“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我知道怎么带孩子。”

  “您上回也这么说的。”张巧巧揉了揉太阳穴,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要照顾老人,单位里又是一堆破事,这日子过得比当年跑江湖还累。

  她刚要再交代两句,隔壁王大姐扯着嗓门小跑过来,手里攥着张报纸,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兴奋。

  “张主任!张主任!快看快看!”王大姐跑到跟前,差点没刹住车,“报纸!电影!拍你的!你看!”

  “什么电影?”张巧巧一愣,接过报纸。

  报纸是《人民日报》,头版右下角,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标题写着:《抗日奇侠陈天佑》三部曲即将全国上映。

  我嘞个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

  张巧巧的手一抖。

  她飞快地往下扫,越看脸色越白。

  文章里写得清清楚楚,这片子讲的是陈天佑从南京屠村一路杀到北平,又从北平杀到海上,前后十来年的事。

  还特地提了一句:“影片真实再现了陈天佑同志及其战友们的英勇事迹,其中不乏鲜为人知的细节。”

  鲜为人知的细节。

  这几个字,跟锥子似的扎进了张巧巧的脑子里。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

  完了。

  当年她跟陈天佑在北平那些事,包子铺、小旅馆、大酒店......

  那时候两个人还没成亲,陈天佑那家伙跟疯了似的,她也拦不住。

  要是这些事被拍进电影里,哪怕就提一嘴,她这张脸还往哪儿搁?

  她以后还活不活了?

  她现在可是主任!

  底下一大帮人盯着呢!

  张巧巧拿报纸的手,抖得字都看不清了。

  张半仙这会儿耳朵倒是灵了,听见“电影”两个字,立马从藤椅上欠起身子,从兜里摸出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一把把报纸抢了过去。

  他从头看到尾,看完了,脸色也白了。

  “这......这混账玩意儿......”张半仙嘴唇哆嗦着,“他把当年的事全拍了?”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当年骗鬼子那些事,骗赵根生那些事,还有后来带着巧巧跟着陈天佑一路折腾......

  要是按真事拍,他张半仙这一世英名,全他娘的毁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张半仙拍着扶手站起来,“这要是真把我那些......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

  王大姐还在边上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张主任,你这可是要上大银幕了,多光荣啊!我们院里头,就你一个能上电影的!”

  张巧巧嘴角扯了扯,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光荣......”

  她攥着报纸,指甲掐进了纸缝里。

  ......

  京城,市局。

  朱亮昨天办了一天的案子,晚上加班加到半夜,干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早上醒来的时候,脖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坐起来,揉着脖子,眯着眼睛往桌上看,桌上摆着一份早报,是小李早上送进来的。

  朱亮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起报纸,准备看看今天有什么案子。

  结果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豆腐块。

  《抗日奇侠陈天佑》。

  我嘞个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

  朱亮的哈欠卡在嗓子眼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又往下扫了两行,脑子嗡地一声。

  当年在海上,他跟那个鬼子巫女......

  那事要是被陈天佑拍进电影里,哪怕就露一个镜头,他朱亮这辈子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我......我草......”

  朱亮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腾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踹翻了。

  “姓陈的,你要是敢在电影里提一个字,老子跟你没完!”

  他抓起桌上的外套,也不管今天还有一堆案子要办,推门就往外冲。

  小李端着茶缸子刚走到门口,差点被他撞翻。

  “朱局,您这是......”

  “别拦我!”朱亮头也不回,“老子今天请假!”

  小李愣在原地,看着他跑得跟兔子似的,嘀咕了一句:“朱局这是咋了?昨天还好好的......”

  ......

  京城,市政府办公厅。

  走廊里煤球炉子上的热水壶冒着热气。

  老周手里攥着那张报纸,从自己办公室出来,脚底下走得飞快。

  走着走着,就成了小跑。

  “丁海!丁海!”

  隔壁办公区几个年轻干部正埋头抄文件,听见这一嗓子,齐刷刷抬起头。

  周主任平时走路,那是一步一个脚印,说话慢声细语,开会的时候茶缸子都端得四平八稳。

  今天这是咋了?

  老周一把推开门,脑门上冒着热气。

  “丁海!陈天佑那骚货……”

  话说到一半,屋里七八双眼睛全盯着他。

  老周喉咙一卡,拿拳头抵着嘴咳了两声。

  “咳咳咳......陈天佑同志,拍电影了。”

  丁海正趴在桌子上批条子,钢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个黑疙瘩。

  他抬头,先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老周手里那张报纸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老周,你别是看岔了吧?那小子拍电影?......”

  “你自己看!”

  报纸拍到桌上。

  丁海接过来,眼睛往豆腐块上一落,就没挪开。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看到“三部曲”三个字的时候,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按,椅子往后一推,人已经站起来了。

  “走走走,去宣传部!报纸都登了,那边肯定有片子,咱们现在就去看!”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屋里那几个年轻干部面面相觑。

  有个胆大的伸着脖子问:“丁处,下午的会......”

  “推了!”

  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那张地图都歪了半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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