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底下有人开始抽鼻子。

  刘大壮站在人堆里,拿手背使劲蹭眼睛,蹭得眼眶通红。

  “我陈天佑说句糙话。”

  “男子汉大丈夫,生在这人世间,爹娘被人杀了,媳妇被人糟蹋了,闺女被人祸害了,要是连这个仇都报不了,那活着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窝窝囊囊活一百岁,不如站着跟鬼子拼一回!”

  “这四十个兄弟,不是废物。”

  “他们死得值!”

  “值!”

  底下几百个嗓子跟着一起吼。

  李二狗站在重机枪组那堆人里,嘴唇咬得发白,一声没出,可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陈天佑转头往台下看。

  “夏宝海!”

  “到!”

  夏宝海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登记册,册子边角都被他翻毛了。

  他今天也换了身素衣裳,那张招女人喜欢的脸板得跟块铁似的,昨晚被陈兰香拉去相亲的那点喜气,一点都瞧不出来了。

  “死去的兄弟,都登记好了没有?”

  “报告老板!”夏宝海挺直了腰杆,“四十名阵亡兄弟,姓名、籍贯、家里还剩什么人,全部整理完毕。有九个兄弟名字没记全的,我挨个问了跟他一个船舱睡觉的老乡,也都补上了。”

  他顿了顿,把册子举高了些。

  “等打完最后一波鬼子,咱们挨个送兄弟们回家。”

  “送到他们老家村口,告诉他们乡里乡亲,这是给家里人报仇、跟鬼子拼命拼死的汉子。”

  “谁要是敢说他们一句不是,咱们就拿枪跟他讲道理!”

  陈天佑看了他一眼,没说啥,嘴角往上扯了扯。

  这小子,平时文绉绉的,关键时候倒也挺会来事。

  夏宝海退回人群。

  陈天佑重新面向底下黑压压的人。

  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褂子下摆吹得哗啦哗啦响。

  “兄弟姐妹们。”

  “咱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是从南京爬出来的。”

  这话一出口,台底下静得能听见柴堆上苍蝇嗡嗡的声音。

  陈天佑以前从没跟人提过南京。

  金满仓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那年冬天,城里的血把雪都染红了,我躲在死人底下趴了一天一夜,听着外头鬼子笑,听着咱们中国人喊娘。”

  “我那时候就发过誓。”

  “这辈子,只要我陈天佑还有一口气,就要多杀鬼子。”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杀到他们听见中国人三个字,夜里就睡不着觉!”

  他猛地一挥手。

  “你们说,鬼子该不该杀?”

  “该杀!”

  “杀不杀?”

  “杀!”

  “杀鬼子!”

  “杀光这帮狗日的!”

  吼声一浪盖过一浪。

  刘大壮扯着嗓子,喊得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往外鼓,嗓门劈了也不管。

  金满仓举着胳膊,一边喊一边拿拳头砸自己胸口。

  女营那边,方秀抱着木盆,嘴里也跟着喊,眼泪顺着下巴往盆里掉。

  何雨柱骑在何大清脖子上,小拳头一挥一挥的,喊得比大人还起劲。

  “舅舅!杀鬼子!”

  何大清被他踹得直龇牙,嘴里嘟囔着“小兔崽子轻点”,自己却也跟着喊了两嗓子。

  两千多号人的吼声,压过了海浪,惊得沙滩上那群海鸟扑棱棱全飞上了天。

  吼声还没落干净,陈天佑抬起右手,往下一劈。

  “点火!”

  十几个早就候在柴堆边上的兄弟,举着火把一拥而上。

  火把往柴油上一凑,呼的一声,火苗子蹿起一人多高。

  底下垫的粗木头、中间的干树枝、最外头那层柴油,一层接一层地着。

  也就眨两下眼的工夫,整座柴垛成了一团火球。

  热浪扑过来,站在前排的人脸皮被烤得发烫,可没一个往后退。

  柴堆顶上那一千多颗脑袋,先是头发卷起来,冒出一股焦臭味,接着皮肉滋滋往下淌油,火借着油劲,烧得更旺了。

  黑烟滚滚往天上冲,海风一吹,斜斜地拖出去老远。

  沙滩上两千多号人,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就那么看着。

  看着看着,前排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腿一软,扑通跪在了沙子上。

  “爹,娘......”

  他嗓子跟破风箱似的,一边喊一边拿脑门往沙子上磕。

  “儿子不是孬种!儿子杀鬼子了!儿子给你们报仇了!”

  这一嗓子跟捅破了窗户纸一样。

  人群里哭声一片接一片地起来。

  “柱子!我的柱子!爹给你报仇了!”

  “三哥,你看见没,烧了,全烧了!”

  “秀芬,你睁眼瞧瞧,这帮畜生现在啥样......”

  有人喊爹娘,有人喊儿子闺女,有人喊兄弟,有人喊媳妇。

  喊的名字五花八门,福建腔、浙江腔、北平腔、上海腔搅成一锅,谁也听不清谁在喊啥。

  可谁都懂。

  刘大壮跪在最前头,光脑袋被火光照得锃亮,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俺家十三口!十三口啊!”

  他扯着嗓子,一个一个往外报名字。

  报到第九个,嗓子哑了,后头几个名字只剩嘴皮子在动,声儿出不来。

  金满仓站在他旁边,没劝,伸手在他光脑袋上按了一下。

  按完了,自己扭过头去,拿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娘的,这烟真呛眼睛。”

  旁边没人拆穿他。

  李二狗没跪,也没喊。

  他就站在重机枪组那堆人里,直勾勾盯着那团火。

  盯了很久,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搓了搓,一扬手扔进了火堆。

  是根木头簪子,雕得歪歪扭扭,簪头刻了朵梅花。

  簪子落进火里,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就找不见了。

  李二狗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啥,谁也没听清。

  说完,他转身就往后走,走到人堆最后头,一屁股坐在礁石上,背对着火堆。

  女营那边,方秀早把木盆搁地上了。

  几十个姑娘媳妇挨在一块儿,你搂着我,我搂着你,哭成了一团。

  这里头好些人,是从福满号上救下来的。

  当初被汉奸和洋人塞进货舱,跟牲口一样往海外卖。

  她们哭的不光是家里人,还有自己那段见不得光的日子。

  金满仓媳妇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骂,骂得比哭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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