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

  崔敬是从一阵钻心的疼痛里醒过来的。

  刚睁开眼看着头顶熟悉的雕花木梁时,他脑子还有些发懵,恍惚以为昨天在白道坞经历的那场血光之灾,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左小臂上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低头一看,自己的绸缎袖子被割破了半截,小臂上缠着几圈白布,暗红的血迹已经渗了出来。

  代郡崔氏虽然不是清河崔氏,但也算家大业大,真正在平舒城里当家做主的,其实是那几个嫡出的族老。五姓七望的嫡系子弟自幼读书养望,等着九品中正制授官做清流,毕竟在他们看来,读书人自然是入朝为官才是正道。谁也不肯干那些沾泥带血的脏活。

  崔敬是个庶出,早年在族里根本排不上号,正是因为这“黑手套”的差事没人愿意干,他才抓住机会揽了下来。

  他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跟匈奴马贩子、亡命矿奴打交道,一步一步熬了十几年,替族里赚了数不清的黑钱,这才混成了代郡崔氏管外头交易的头号人物。

  “崔五爷醒了?”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崔敬猛地转过头,只见沈括头上缠着麻布,正坐在屋角的木凳上看着他。

  沈括指了指他的胳膊,淡淡说道:“昨晚为了让你看着逼真一点,特意在你手上砍了一刀,疼不疼?”

  这一句话,让崔敬轰的一下全想起来了。

  昨天半夜在白道坞后院的柴房里,这帮人闯进来二话不说,一刀柄直接把他砸晕,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手臂剧痛,连嘴也被人拿破布死死塞住……崔敬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咬着牙喝道:“你们这是干嘛?”

  沈括没接这话,起身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侧过身道:“你自己看看吧,看看外头这地方熟不熟悉。”

  崔敬扶着床沿勉强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抬眼往外一看,整个人当场僵在了原地。

  青砖铺地的宽敞院落,熟悉的飞檐回廊,只是往日伺候的下人全不见了踪影,院门和廊下站满了持刀挺枪的清风军士卒。

  “这是平舒县……这是我崔家宅邸!”崔敬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你……”

  他做了半辈子买卖,只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平舒县夜里四门紧闭,要是没有他崔五爷这张脸和贴身腰牌,这帮人怎么可能半夜骗开城门!他辛辛苦苦替崔家干了一辈子脏活想挣个体面,到头来,竟成了引狼入室、害死全族的罪人!

  沈括看着他惨白的脸,开口道:“崔五爷,你可曾想过你会有今天?”

  崔敬彻底破了防,眼珠子瞬间充血,嘶吼一声,疯了一样张开手朝沈括扑过去。

  还没等他碰到沈括的衣角,站在门边的两名士卒上前一步,一把拧住他的胳膊,直接将他按倒在石板地上。

  沈括哈哈一笑,连多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转身走出了院子。

  ……

  与此同时,平舒县城头上。

  邓绍武扶着城垛站在高处,正听着底下几名军官的汇报。

  “将军,四座城门和各条街巷都已经彻底控制住了,西城那帮铁匠的家眷也派人护了起来,一个没少。”一名军官抱拳说道,“崔氏主宅、各房别院,还有城里崔家的铺子、粮栈,全都按您的吩咐派兵围起来了,把人全抓在一处看管,里头的东西一件没动。”

  “县衙那边呢?”邓绍武问了一句。

  “县令和几个主簿衙役都收拢过来了,跟代郡崔氏那几个当家做主的族老一块,眼下全看管在崔氏主宅的会客厅里。”

  邓绍武点了点头:“让弟兄们把各个院子看住了,等林将军到了再行处置,谁敢私自进屋乱翻东西,军法从事。”

  邓绍武到底是正规军出身,行事做派跟野路子起家的林渊完全不同。真要是换了其他人在这儿,怕是天没亮就已经带人撬开地窖搬银子了;但邓绍武守规矩,主将没发话之前,做事情绝不会像土匪那样乱抢一通,只管把人全部抓起来控制住,把崔家的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巡视完城防,邓绍武下了城楼,带着一队亲兵去了城东的崔氏主宅。

  崔氏主宅的会客厅极为宽敞。为了给这些世家大族留最后一点体面,士卒并没有给屋里的人上绑。

  两排梨花木椅上坐着十来个人,除了身穿官袍的平舒县令之外,剩下的几个老者,全是在代郡崔氏真正当家做主的嫡系族老。

  此刻这些人全都脸色难看地坐在椅子上,谁也没说话。

  门外脚步声响起,邓绍武一身甲胄大步走了进来,看也没看两旁一眼,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几个崔家族老互相看了一眼。昨夜骑兵冲进城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塞外胡人或是哪路流寇破了城;可等天亮看清士卒身上的大雍制式甲胄,再看对方只围宅抓人、并不烧杀抢掠的架势,这帮老家伙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

  坐在首位的二族老崔世渊对着邓绍武拱了拱手。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说话自然不敢太过强硬,但身为五姓七望的当家人,还是想把场面话端住,摸一摸对方的底细:

  “敢问将军尊姓大名,是哪一镇的将军?看将军与麾下甲胄,皆是我大雍将领。我代郡崔氏乃是清河一脉,世代受朝廷恩荫,若是贵军北上缺粮少饷,只需知会一声,崔家自当倾力筹措;可将军身为大雍武官,半夜无故犯我崔家、围困县衙,将军可知这在朝廷律例上该当何罪?”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留了拿钱粮消灾的口子,又点出了崔家的门第和朝廷规矩。厅里其他几个族老和县令都盯着邓绍武,等他接招。

  邓绍武扫了众人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你们安心坐在这里就行。本将今天是奉我家林将军之命过来。你们代郡崔氏胆大包天,我军乃是奉圣上之令,前来查抄你们。至于你们的一应罪责,等我家将军亲自到来之后再说。”

  “奉圣上之令查抄?”

  崔世渊脸色微变,厅里几个族老也有些坐不住了。圣上远在江南金陵,这塞北哪来的圣旨?可对方一口咬死了“奉旨查抄”,这就绝不是塞几万两银子能善了的事了。

  “这位将军,不知贵上林将军是朝廷哪部主帅?既有圣上旨意,可否容老夫一观?”

  “是啊,将军,我崔氏一门安分守己,何来胆大包天一说?这里头定有误会……”

  一众族老和县令纷纷开口,想方设法要跟邓绍武搭上话,探一探这位“林将军”的路数。

  可邓绍武把话撂下之后,直接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他带着骑兵连夜奔袭,折腾了一宿也没合眼,压根懒得跟这帮世家老头耍嘴皮子,就这么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全当没听见。

  几个族老说了半天讨了个没趣,看着门外按刀而立的守卫,谁也不敢起身乱动,只能坐在椅子上干熬着。

  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下午。

  外头的日头渐渐西斜,昏黄的落日余晖铺满了会客厅前的院子。

  就在屋里众人熬得坐立不安的时候,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原本站在会客厅门口值守的两排清风军守卫神色一凛,哗啦一下全部立正站好,双手持枪紧贴身侧。

  主位上闭目养神的邓绍武也猛地睁开眼,起身迎到了门口。

  厅里的崔家族老和县令精神一振,齐刷刷转过头朝大门外看去。

  借着门外斜照进来的落日余晖,一道身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刚好遮住了外头照进屋里的太阳光。

  等看清走进来这人的模样,厅里的一众崔氏族老和县令全都愣住了,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这位一夜之间连拔白道坞和平舒县的林将军,实在太年轻了。

  【你看我吃饭很快吧,就半个小时就吃完了。你们还不夸夸我?今天的 1 万字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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