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这话一出口，犹如在热锅里泼了一盆冷水，殿上不少方才还在兴头上的官员顿时冷静了下来。
虽说如今南北隔绝，但朝中不知道有多少大臣和世家大族都在首鼠两端，暗地里两边下注，利用商队来回传话。
毕竟做生意嘛，不寒碜，你们上面打上面的，我们下面做我们的。再加上双方互相派了无数细作，洛阳那边稍微有什么大一点的动静，金陵这边其实也能收到风声。
就比如当初洛阳组建靖安营的时候，金陵枢密院就已经摸清了大概情况，知道那是逆王倾尽全力打造出来的百战精锐，为的就是震慑后方三州，装备精良，战力极强。
也正因为如此，这支靖安营被人正面击溃，才会显得尤为重要。
成平帝看了一眼手里的奏折，开口说道：
“赵洪泽在折子里虽说聚拢了义兵数千、上万之众，但具体兵力部署并未细说。至于真假，北边路途遥远，里头具体的经过朕也未能全知。”
“但枢密院昨晚已经核对了洛阳那边传回的细作密报，确实证实就在一个月之前，张克俭星夜北上，包括河阳官仓这段时间也紧急调拨了大批军粮前往北地后方。逆王的秉性，想必诸卿都应该清楚。此时有如此调拨，绝非寻常，这两桩事情正好能对上。”
众臣听到枢密院的暗桩也印证了调粮的事情，殿上这些人才信了七七八八。
紧接着，另外一名领过兵的将领还是忍不住走了出来，抱拳问道：
“陛下，此事恐怕有古怪。益州本就不算富裕，义宁府又是地靠北地苦寒之所。这个赵洪泽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文官，他从哪里能变出来几千上万兵马？而且还能打得赢正面披甲的靖安营，当真有如此才能？”
成平帝见底下议论纷纷，顺势问道：
“那诸位爱卿以为此事如何呢？如今赵洪泽上了表，朝廷应该如何处置？”
话音一落，班列中一名江南出身的御史立刻站了出来，有些忐忑地开口说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核查。洛阳那位逆王向来工于心计，手段狠辣。如今两军正在前线对峙，谁也不敢保证这里面有没有诈。万一是他们故意让这赵洪泽上表诈降，想从朝廷里骗取一些钱粮军饷，或是引诱朝廷分兵北上，又该如何是好？”
这名御史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嘴上夸两句就可以了，但要是正儿八经想靠着这桩事去大动干戈，或是让朝廷往外掏钱掏粮，那还是得多想一想。
旁边一名北方旧臣出身的侍郎听出了味道，当即反驳道：
“王御史此话过于疑神疑鬼了。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靖安营作为逆王手下的王牌之师，拿这支兵马当苦肉计，恐怕有点过于夸张了吧？而且他眼下正需要立威，稳定后方的军心民心，恐怕也不会自毁长城，搞出这一出吧？”
话音未落，立刻又有人在旁反驳道：
“可就算不是洛阳的计策，这赵洪泽和林渊来路不明，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归附朝廷？”
大殿之上，两拨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争执不下。吵来吵去，其实也就是南人和北人两个阵营互相都不服气，这也是朝堂上的老传统了。
正当众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站在武将队列前头的谢景温忽然迈步走了出来，抱拳沉声说道：
“陛下，诸位大人，依臣之见，这件事情恐怕是真的。”
谢景温一开口，原本嘈杂的大殿渐渐安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这位谢景温曾经领兵六十万，而且又出身五姓七望里的谢氏，如今重新被成平帝启用。虽然之前收复雁门关失败，最终兵败溃退，但眼下大家心里也清楚，当初的责任并不全在他。
毕竟之前柏谷原大战的时候，北边胡人突然出现的事情，成平帝虽然没有明说，但大伙儿都看出来里头不对劲。更何况他在北地待过、领过军，对北地的环境肯定要比在场的文官清楚得多。
成平帝此刻精神一振，连忙问道：“谢爱卿，你且仔细说说。”
谢景温直接开口说道：
“回陛下，义宁府这个地方，臣虽然没有去过，但它靠着北地与青州。当时臣领军收复雁门关之时，最后大军溃败，极有可能有一批人马正好就落入到了义宁府这个地方。”
说到这里，谢景温环视了一圈殿上众人，沉声道：
“如果臣所料不错，这些溃兵到了这个地方之后，定是被当地重新整编了起来。而且里面不少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卒，有这帮人在，能够击溃靖安营也能说得通。”
此话一说，殿上的文武百官顿时恍然大悟。
如果说是当时边军的溃兵到了那个地方被收拢了，那么不管是兵源还是战力就全都对得上号了。
毕竟你让一帮乡勇之辈去跟最精锐的披甲大军去打，那纯属扯淡，哪怕再不通军事的文官，这点基本情况和原理还是懂的。
可先前那名王御史想了想，还是有些迟疑地说道：
“就算谢将军所料不差，可这帮边军老卒向来桀骜，又如何能够被这赵洪泽和林渊节制？更何况他们的粮草又从哪里获得？臣依旧觉得其中有诈，陛下不可不防。”
听到这话，政事堂的一名大臣终于听不下去了，冷哼一声站了出来，指着那名御史说道：
“我看你简直是妇人之见，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那大臣甩了甩袖子，没好气地说道：
“边军老卒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饭活命！如今北地是什么光景？前有胡人劫掠，后有逆王抓丁，那帮溃兵逃进义宁府的山沟里，只要赵洪泽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凭什么不听节制？”
“至于人家的粮草从哪里来的，那是他们在北边自己想办法的事，不管是抄了当地不听话的豪强，还是在战场上缴获了靖安营的辎重，只要能把兵喂饱就是本事，难不成还要人家把账本送到金陵来给你王御史一一过目？！”
说到这里，老大臣声音拔高了几分，环视殿内众人道：
“再说了，你口口声声说其中有诈，本官倒要问问你，人家能诈咱们什么？你且看看赵洪泽送来的那封奏折，里头有一个字向朝廷伸手要过一两银子、一石粮食吗？有半句话求咱们派一兵一卒过江去救他吗？”
“更何况，你之前担心的事情纯属无稽之谈。此地相距多少？几千里。陛下就算想赏赐，能够让这些赏赐到得了他那义宁府吗？陛下，依臣之见，切不可寒了如此忠臣之心。如若今日陛下未能做出表率，那往后，这天下想要对陛下归心的忠臣，又当如何自处？王御史此言祸国殃民，其心可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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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诸位大人，依臣之见，这件事情恐怕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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