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岳听完,将手里的酒杯放下,笑了笑。

  “自然是为了北面的粮道之事。”

  “如今殿下在前面用兵,后面的钱粮,总得有人照应,北河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于情于理,本将也该亲自走一趟。”

  说着,他看了曹万里一眼。

  “曹将军前番追剿,又去义宁核过一些事情。正好他与本将说义宁近来有胡骑活动,怕是又想趁着入冬以前,往南边走一走。”

  “本将此次过来,也得顺道看看。”

  王崇简听完,点了点头。

  “如此,有陆将军出面,便不必担心了。”

  “将军领兵的本事,王某也听人讲过。想来那些宵小之辈,也不敢再随便生事。”

  陆承岳笑着举杯。

  “府君过誉。”

  两人碰了一杯,谁也没有继续追问。

  话讲到这里,已经足够。

  曹万里前些日子才从益州过去,如今又跟着陆承岳回来,席间还一直不怎么说话。若说里面没有事情,王崇简自然不信。

  可陆承岳既然愿意替他留些脸面,自己也没必要非在这个时候问个明白。

  江湖嘛,给人留三分颜面,日后也好见面。

  曹万里坐在旁边,同样端起酒杯,跟着喝了一口。

  后面的席面,便没再提这些事情。

  几人讲起沿途见闻,又说了些风花雪月的闲话,时不时笑上几声,看着倒是相谈甚欢。

  ……

  等宴席散了,王崇简才将陆承岳请到后堂。

  通判已经在那里等着,旁边留着几名亲随。曹万里也被一并叫了过来,在侧边坐下。

  茶盏重新换过,外面的人退出去,门也关上了。

  王崇简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开门见山。

  “陆将军,此次北上,究竟所为何事?”

  “可是义宁出了变故?”

  陆承岳看向他。

  “看来,府君已经知道了一些。”

  “确实知道一点。”

  王崇简放下茶盏。

  “此前赵洪泽托人送来消息,说侯世安病重,府里的事务,暂时由他代领。”

  “本官原先也没有多想。可后来去信问过几回,得到的都是同样的说法。”

  “侯世安病成什么样,能不能见人,什么时候可以重新视事,却始终没讲清楚。”

  陆承岳没有插话。

  王崇简朝旁边的通判示意了一下。

  “正好,本府通判与义宁的沈廷章是旧交,多年都有书信往来。本官便请他私下写了一封,问问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

  通判取出信,放到陆承岳面前。

  “这是沈廷章的回信原件,将军请看。笔迹与印记,下官都认过,确实是他亲笔。”

  陆承岳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信里的说法,与赵洪泽往外发的公文,可就不一样了。

  侯世安并非只是抱病歇着。

  人已经被控制,不许随便出入,也不许旁人轻易去见。

  赵洪泽则以奉天子密诏为名,接管府务。如今义宁发出的政令,几乎都由他来定。

  至于手下的兵,按沈廷章所知,大约有千人上下。

  来自云阳县。

  那里原先的县令赵文成,正是赵洪泽的侄子,这些人应当就是此前招募的乡勇。

  陆承岳将信从头看完,又往前翻了一眼,随后放到案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

  曹万里坐在旁边,看了那封信一眼,没有出声。

  陆承岳也没在这个时候转头问他,只看向王崇简。

  “那依府君看,侯世安如今还活着吗?”

  王崇简想了想。

  “应该还在。赵洪泽虽然控制了他,可毕竟是一府知府。真把人杀了,许多事情便不好再讲。”

  “何况目前也没收到侯世安遇害的消息。想来他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陆承岳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先前只是觉得赵洪泽不肯将事情讲明白,如今有了这封信,里面的情形便清楚了不少。

  他哪里是在替侯世安分忧。这是已经把人扣下,自己坐到了上面。

  过了一阵,陆承岳重新拿起那封信。

  “奉天子密诏。”

  他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笑。

  “这段时间,拿这句话出来说事的人,倒还真不少。冀州、并州,也有些地方官,做过差不多的事情。”

  陆承岳将信放回案上。

  “至于后来……”

  话讲了一半,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王崇简却已经听明白了,立刻接过话。

  “与宁王殿下作对,自然没有好下场。”

  陆承岳笑了笑。

  “也不必先把话说死。”

  “这位赵大人,说不定也是受人蒙蔽。所谓天子密诏,里面究竟有多少名堂,眼下谁也说不清楚。”

  “若肯把事情讲明白,及时回头,本将也不是不能替他向殿下说几句话。”

  “可若一意孤行,那就别怪本将不客气了。”

  王崇简点头。

  “那是自然。不知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先带人去义宁城下走一趟。”

  陆承岳说道:“见到人,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总不能只凭几封书信,便把所有事情全定下来。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岂不是冤枉好人。”

  说到这里,他看向王崇简。

  “府君与那赵洪泽可熟?”

  “公事上打过交道,私下往来不多。”

  王崇简想了想。

  “他在义宁待了多年,平日办事,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如今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本官确实有些想不通。”

  旁边的通判这时开了口。

  “下官倒与他有过几次往来。”

  陆承岳转头。

  “哦?不妨说说。”

  “前些年会核钱粮,碰见过几回,也坐在一起讲过话。”

  通判说道:“赵洪泽与下官同任通判,可他心气颇高,总觉得有些事情交到自己手里,未必会比侯世安办得差。”

  “这话是他自己讲的?”

  “自然不会明说。”

  通判笑了一下。

  “只是每次提起义宁府中的事情,他都免不了抱怨两句。说自己想办什么,最后又如何被压了下来,拖来拖去,便没了下文。”

  “至于究竟是侯府君不肯让他办,还是里面另有难处,下官也不好断言。”

  陆承岳听着,点了点头。

  “这么说,他与侯世安早有不快?”

  “多少有些。”

  通判说道:“通判本就能查核府务,遇上该报的事情,也可以另具文书。可真要在地方上办事,又绕不开知府。”

  “两个肯相让,倒也好说。若谁都觉得自己有理,日子久了,难免生出嫌隙。”

  “赵洪泽又在义宁待了这么久,想再往前走一步,也不奇怪。”

  陆承岳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忽然笑了。

  “这便有些意思了。”

  王崇简看向他。

  陆承岳说道:“近来那些口口声声奉天子密诏的人,本将也碰见过一些。”

  “真肯舍了家业、拿着自己的命去做事的,没几个。借着这个名头,想升官、想拿兵、想换个地方的,倒是不少。”

  “会不会这位赵大人,也是想再进步进步?”

  王崇简停了一下,缓缓点头。

  “也有这个可能。”

  这话倒确实能够解释一些事情。赵洪泽扣住侯世安,却没有将人杀了,对外仍然说对方抱病。

  真要把事情闹到不能回头,留着侯世安又有什么用?

  想来,他自己也还留着几分余地。

  陆承岳靠回椅背。

  “殿下眼下在前面用兵,后方有些人便觉得,自己手里稍有一点东西,就能拿出来讨价还价。”

  “可他们也不想想,三州如今是谁的兵在守,钱粮又往哪里送。”

  “前方即便一时受挫,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义宁,便能与殿下分庭抗礼。”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信上的赵字。

  赵氏在地方上有些根基,他自然知道。可还没到提起这个姓,自己便得先给几分脸面的地步。

  毕竟不是五姓七望,那就只能是二流货色。当然,他自己也是。

  赵洪泽若只是想借机压过侯世安,坐上知府的位置,倒还有得谈。

  若真以为占了一座府城,便能将宁王的调令全扔到一边,那就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先不用再猜了。”

  陆承岳将信往案上一放。

  “人到了,便知道他想要什么。”

  “本将带兵过去,他若还肯讲道理,事情未必不能办。若连城门都不肯开,那这份心思,也就不必再遮着。”

  通判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将军,还有一点,或许与此事有关。”

  “说。”

  “沈廷章信里提到,赵洪泽身边的兵,是从云阳调来的。”

  “云阳县令赵文成,是他的侄子。此前在地方上募过乡勇,也收留过北面退下来的散兵。”

  “其中有些,听说便是谢景温兵败以后,一路逃过来的人。”

  陆承岳抬起头。

  “谢景温的旧部?”

  “听来的说法如此。”

  通判说道:“到底有多少,下官不清楚。可里面确实有些上过阵的人,不能全按普通乡勇来看。”

  陆承岳听完,转头看向曹万里。

  曹万里握着茶盏,见他看过来,也是露出疑惑之色。

  陆承岳一看这样,也知道,估计曹万里不知道,或者他就没说。瞬间过后,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先前一直觉得奇怪。义宁府这种穷地方,哪里搞得出来几千精兵?如果是北地留下来的溃军,那便说得通了。

  兵是现成的,找个地方收拢,再添些本地青壮,给他们粮吃,自然能比临时抓来的民夫强上不少。

  赵文成负责收人,赵洪泽在府里给个名头。

  至于林渊,多半就是替他们把这些兵带起来的人。所以懂些军法也是正常。

  这也是为什么曹万里会兵败的原因。毕竟地方的泥腿子,如果天天在土里刨食,自然不可能是正规军的对手。

  眼下这一切便合理起来了。

  陆承岳越想,越觉得这番说法对得上。

  王崇简问道:“如此说来,赵洪泽是借了这伙人的力,才敢控制侯世安?”

  “多半如此。”

  陆承岳说道:“一个缺名分,一个缺兵,凑到一起,各有所图。”

  【今天第五更了吧,这章也是 3000 多字,不要着急,我会更到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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