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云阳百姓排着队,争着报名参军的时候,柏谷原上的尸体还没有埋完。

  随着成平帝南迁,宁军退守洛阳,匈奴主力退向轵关,这场由三方合力打出来的烂仗,总算慢慢落下了帷幕。

  可对于附近百姓来说,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柏谷原一战,三方死伤惨重。

  活下来的几万兵马,不管打着什么旗号,也不管嘴里喊的是勤王、平叛还是护卫天子,总归都得吃饭。

  而眼下又正好赶上秋收。地里的粮刚刚熟。百姓甚至还没来得及全部收进仓中,各路人马便闻着味来了。

  中原为什么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理由。因为这里平。能种地。有粮。也有人。

  就是后世河南这一大片地方,土地肥沃,人口众多,随随便便拉出一座县城,便能征粮、征人、征车。

  天下最繁华的地方,自然也是所有人都想抢的地方。

  打赢了,拿它养兵。打输了,抢一把再走。

  至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怎么想,好像从来也没人在意。

  ……

  柏谷原东南,一座只有百余户人家的小村。

  十几辆粮车停在村口。村中刚刚打下来的粟米,一袋一袋往车上搬。

  一名头发花白的里正跪在路边,双手死死抱着一名军候的腿。

  “大人。”

  “真没有了。”

  “村里真是一粒粮都没有了。”

  “前日来了一队官军,拿走了三百多石。昨日又有一群人牵走三头耕牛。”

  “今日这些,是各家刚从地里收上来的过冬粮。还有明年的种粮。”

  里正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求大人开恩。再给我们留一点吧。”

  那名军候几日没睡,眼中全是血丝。他身后的士卒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甲衣破烂。嘴唇干裂。不少人的伤口只用脏布随便缠了几圈。

  他们确实已经两日没吃过一顿饱饭。

  军候一脚将里正踹开。

  “给你们留粮。那老子的兄弟吃什么?我们是去杀胡人的!”

  “没有我们在前面拼命,你们这些人连命都保不住,还守着几袋粮做什么?”

  里正挣扎着爬起来。

  “可大人把粮全拿走,我们一样活不了啊。”

  “老子管不到,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军候指了指粮车。“全部装车。谁敢私藏,按通敌论处!”

  几名士卒立刻冲进村中。一户人家刚把两袋种粮藏进地窖,很快便被搜了出来。

  妇人抱着粮袋不肯撒手,被人一巴掌打倒在地。

  旁边十来岁的孩子冲上去咬住军士的胳膊,又被一脚踢出去几步。

  一名年轻士卒站在旁边,握着刀,有些看不下去。

  “军候。这真是种粮。拿走以后,明年……”

  军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饿死?”

  年轻士卒沉默了。他们本来也是农户家的儿子。可现在不拿走这些粮,今晚挨饿的便是自己。

  最终,他还是弯下腰,将粮袋搬上了车。半个时辰以后,车队重新上路。

  村口只剩下一地被踩烂的粟米,还有几名哭得没有声音的妇人。

  里正坐在地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旗帜,忽然问了一句:“他们不是来保护咱们的吗?”

  官军离开的第二日,几十名胡骑又到了。粮食牲畜已经被拿光。胡骑便开始抓人充粮。

  一名汉子拿着锄头挡在自家门前,连胡骑的马都没碰到,脑袋便滚到了路边。

  剩下的人不敢再动。等胡骑走后,村里少了二十多个年轻女人和孩子。

  第三日,又来了一批溃兵。也说只是借粮。可村里哪里还有粮?于是剩下的人便成了……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到了这个时候,终于不再只是说说而已。

  ……

  类似的事情,不只发生在一处。洛阳以东、河桥以南,数十座县城、几百处村庄,全都乱成了一团。

  一部分胡骑脱离了大队。几百骑一股。几十骑一群。

  沿着官道、河谷和乡间小路四处抢掠。与他们混在一起的,还有曾经跟随谢景温北伐、后来又投降胡人的雍军旧卒。

  这些人熟悉大雍的道路。知道粮仓在哪里。

  知道一般地方上的地主大户都有粮。有些人还知道怎么骗开城门。

  他们穿着大雍的甲,拿着大雍的军牌。有时候打着官军旗号进村。

  等村民将门打开,才突然拔刀。柏谷原上活下来的宁军、天子军,也没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主将还能控制住的队伍,多少知道收敛。那些已经找不到营头的散兵,可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今日抢一个村庄。明日占一座驿站。人少了便投靠当地豪强。

  人多了,干脆推举出一个校尉、将军,占着县仓过日子。

  当地世家终于坐不住了。一封封求援文书,从各地送往洛阳。

  同样的文书,也送往成平帝南迁的行在。

  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胡骑流窜。溃兵劫掠。县仓告急。请朝廷速派兵马救援。

  宁亲王的回文说,胡骑乃奸党引来,洛阳大军正在整顿,让各地先行组织乡勇,坚守城池。

  成平帝那边则说,宁王通胡谋逆,天子正在南方调集勤王之师,同样让地方自行守备,等待援军。

  地方官看完以后,除了骂娘,什么也做不了。他们甚至不知道下一批秋粮到底应该运往洛阳,还是运往南方行在。

  运给宁王,若成平帝最后赢了,便是资敌。运给成平帝,若宁王守住洛阳,又是从逆。

  最安全的办法,好像只剩下一个。谁也不给。

  于是为了自保,也可能是为了其他,各地县令、豪强与世家开始拿着本该上缴的赋税开始私下募兵。

  嘴上仍然称臣。可让他们真正出粮、出兵,便一个个开始推三阻四。

  不是道路不通。便是胡骑围境。再不然就是牛车被抢,秋粮尚未收齐。

  理由全是真的。所以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那些连坞堡都进不去的百姓,只能自己想办法。

  先是几十个人拿起锄头,守在村口。后来几个村子联合起来,推举一个会打猎的汉子当首领。

  再后来,附近县仓被抢。县令不肯开仓放粮。几百名已经断粮的农户便扛着木棍、锄头堵住县衙。

  最开始,他们只喊一句:“给口饭吃。”

  仓门一直不开。当夜,县仓起了火。

  第二日,城头多出一面破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活命。

  这些人未必真想造反,他们甚至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可只要官府不让他们活,他们便只能先让官府活不下去。

  ……

  一个月后。

  颍川,长社。

  长社县城以西,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坞堡。

  坞堡属于颍川钟氏。钟氏在朝中算不上最显赫的那几家,却在颍川经营了百余年。

  田庄、粮仓、车队俱全。更重要的是,这一带北接洛阳,南通汝颍。

  北方来人不必深入宁王控制的京畿。南方使者也不用冒险靠近柏谷原。

  所以各家最终将议事之地选在了这里。

  这一天,坞堡外没有悬挂任何家族旗号。所有车马进入三里以内,便要将族徽遮住。

  随行护卫也只能留下十人。剩余人马全部安置在外围庄院。即便如此,从早到晚驶入坞堡的马车,仍然没有停过。

  荥阳郑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赵郡两支李氏。

  就连已经明确支持成平帝的陈郡谢氏,同样派了人来。

  五姓七望,几乎全都到了。各家家主当然不会亲自参加,可来的也都不是普通管事。

  家主胞弟。族中长子。掌管部曲、粮仓与外州田庄的实权人物。

  全是能够替家族当场作出决定的人。钟氏坞堡的正堂里,摆着十几张矮案。

  案上没有酒。也没有歌舞。只有几份沾着血的求援文书。两道盖着不同印玺的诏令。

  以及一张已经被人反复标记过的中原舆图。

  王氏的使者坐在东侧。谢氏的人坐在西边。两边隔着一条过道,谁也没有看谁。

  郑氏、崔氏与卢氏的人则各自坐在中间。

  进门以后,众人只是简单行礼。没有寒暄。这个时候,谁家都有死在外面的族人。谁家都有被抢的田庄。

  也没有人真有心思说什么久仰大名。等最后一扇门关上,钟氏家主钟怀德才从上首站起。

  此人已经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

  他先看了一眼王氏。又看了一眼谢氏。

  “诸位今日既然肯来,老夫便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里不谈谁是忠臣,也不谈谁是逆贼。”

  【这章将近 3000 字,是不是还欠一点?别着急啊,我去吃点东西,回来再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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