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林渊正押着云阳县的粮队,停在义宁府以北一百余里的转运仓外。

  从云阳出来,已经是第十日。

  七月初五,义宁府的征调文书送到县衙。除了军粮、车马和民夫,上面还点名要云阳县出一支护粮队,随粮北上。

  赵文成把文书递给林渊时,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务必记住,保全子身,不要强出头。”

  林渊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赵文成这么说的意思。

  他用了三日点人、装粮、查车。

  这次从清风寨和镖局一共带出二百五十人。一百余人带着刀枪,负责护粮,其余人管车、管牲口、修车轴,也负责压住沿途征来的役夫。

  云阳县各里摊出的民夫、车夫另行编队。

  粮车七十余辆。

  每十辆为一队,车身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云阳县、车号和粮数。哪辆车坏了,哪一袋粮少了,都能查到经手之人。

  七月初九,队伍离开云阳。

  赶到义宁府城时,已是三日以后。

  府城外早就挤满了人。

  各县送来的粮车、牛骡和役夫,从城门一直排到官道两旁。场面可谓是乱七八糟。几个仓吏拿着册子来回点数,喊得嗓子都哑了。

  义宁府原本驻有三营兵马。

  原先邓邵武那一营,经过那次事件之后,损失惨重。而且邓邵武本人现在还在益州府城接受调查。

  其余两营几乎全部拔走,连营门前的军旗都不见了,只剩几座空荡荡的营盘。

  到了府城以后,云阳队并没有立刻继续上路。

  因为要核验役夫以及粮草辎重。

  府仓的书吏拆开几袋粮,看看里面有没有掺糠、掺沙。如果送来的粮不够数,便在清册上当场记下,日后再由县里补齐。

  林渊以云阳县尉的身份,在粮册、车册和役夫册上分别落了押。

  府里又发给他一份路引和三张交割券。

  原定路线,是从义宁府北门出发,沿官道将粮送到安平原南面的军仓。粮一交,仓官在回券上用印,云阳的人便能原路返回。

  府城几县的粮队没有挤在一起走。

  一批隔半日。每批数十辆到上百辆车,再由府里一名押粮官统一带领。云阳的车况最好,又带了自己的铁匠、木匠和护粮人手,被排在了第二批。

  七月十四,一行人离开义宁府。

  一路往北,官道上几乎见不到空的时候。

  有府兵。有披甲的州军。有拉着弓弩、木料和军械的大车。

  还有成队的民夫,肩上挑着锅、锄头和铺盖,走得满头是汗。

  各路人马的旗号不同,去的方向却都一样。

  安平原。

  再往北,便是青州。

  林渊当初就是从青州方向一路南下,对大致方位不会认错。看到路上的这些人马,林渊觉得这场大战必定在秋后开始。

  此刻他又想到了一句成语:秋后算账。他来这个世界将近3年,也算体验到这句话的意思了。这能不秋后算账吗?他妈的,秋收之前算不了账。

  为什么?因为他妈要种地。不种地就没吃的。吃饱了才能算账。

  果然,现代的很多成语来源出处在这里也算有了答案。

  直到第十日,粮队抵达南面第一座大仓。

  仓外的车已经排出数里。

  本该继续向北走的粮队,却全部停在路边。一队队骑卒从仓门出入,驿马换了一匹又一匹。官道上还不断有军使疾驰而过,谁敢挡在路中,迎面便是一鞭子。

  林渊等了近两个时辰,才轮到云阳粮队验封。

  粮还没有卸,一名行营军官便带着新文书进了仓院。

  “所有人停下。”

  “原定北运的粮草,全部改道。”

  仓中顿时一阵骚动。

  一名府里押粮官问道:“改往何处?”

  那军官展开文书。“成皋、虎牢。”

  “南路各仓即刻停止向安平原发粮,粮车改走西南官道。役夫暂停轮换,车马不得擅自返籍。”

  “违令者,以误军论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又低低乱了起来。

  有人一听役夫不得回籍,当场便急了。

  他们出来时说得清楚,只服一程差役。粮送到仓里,拿上回券便可返乡。如今粮还没交,归期便先没了。

  那名军官没有解释。

  “各县带队官员上前接令。在册上签名,写明时辰。”

  一本接令册很快摆到了林渊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盖了各种样的官印。

  行营军官就在一旁盯着。

  林渊看这架势,知道拒绝不了。只能在云阳县后面落了押。

  军官收回册子,又扔下一句话:

  “今晚装好草料。明日卯时改道。”

  “从这里到虎牢东仓,限五日。沿路各驿已经接到军令,不得拖延。延期不到者,立斩不赦。”

  人一走,林猛立刻靠了过来。“虎牢在什么地方?”

  林渊没有回答,看向白庆山。

  白庆山在军中做过队正,对于各大隘口也算比较熟悉。

  他蹲下来,用刀鞘在地上划了几道。

  “咱们原先往北。”

  刀鞘点了点上方。

  “安平原再往前,才是青州。”

  随后又向西南划了一条线。

  “虎牢在洛阳东面,是京城门户。要去青州,怎么都不该往那边走。”

  林猛皱起眉。

  “会不会是京里又运来粮械,让咱们过去接?”

  白庆山摇了摇头。

  “接军械,用兵去就够了。没必要把已经北上的粮队、役夫和牲口全拐回去。”

  林渊低头看着地上的几道划痕。

  他没有地图,也不知道这个调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对于虎牢关的印象只有一个,那就是什么虎牢关外三英战吕布。

  说实话,在哪他都不知道。

  但不管在哪,青州的方向林渊是晓得的,他就是从那儿跑回来的。这明显是相反的两个方向。

  一支准备收复青州的大军,突然把粮草往相反的方向送?

  这事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别想那么多了,赶紧把人点一遍。”林渊抬起头。“务必确保人数是够的,不管谁过来,有什么调令,先问过我再说。还有,话别多问,知道的越多不是什么好事,服从命令就行。”

  林猛低声问:“小哥,那他们说不接调令不准返乡,这秋收该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帮官老爷嘴里有过实话吗?”林渊看了一眼仓门外的行营士卒。“先到地方再说吧。刚刚那人不是说了吗?延期者立斩不赦,不要当出头鸟,先把东西送到在看情况。”

  当晚,转运仓没有熄灯。粮官重新编排车次。

  原本朝北停放的粮车,一辆接着一辆调转车头。仓中草料也开始按五日路程重新发放。

  一些已经服满差役的民夫试图找仓官讨回券。

  没人理会。

  还有两个人趁夜翻墙,被守仓士卒抓了回来,绑在院中木柱上示众。

  第二日卯时,粮队再次上路。

  只是这次不再向北。官道在仓外分成两条。

  一条通往安平原。另一条折向西南,经成皋通往虎牢。

  路口原先指向北面的木牌已经拔了。几十名骑卒守在岔路旁,只准车队往西南走。

  林渊坐在第一辆粮车旁,看着队伍缓缓转过路口。

  走出不到二十里,前面便传来让路的呼喝声。

  一支步军从北面赶来。

  人数少说也有三四千,甲械齐全,没有帐篷,也没带多少锅灶,看样子已经走了一夜。

  他们没有去青州。

  同样在岔路口转向虎牢。

  又过了一个时辰,后面再来一队骑兵。

  军使一路挥鞭高喊:

  “粮车靠边!”

  “前军急行,闲杂让路!”

  旗上仍写着“征北”。

  人马去的,却是洛阳方向。

  有役夫站在路边,小声问了一句:

  “这些军队怎么往这跑啊?”

  没人回答他。

  林渊望着一队队从身边经过的兵马,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

  白庆山骑马跟在车旁,也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一面军旗消失在尘土里,他才低声道:

  “小哥。”

  “这么多兵都往虎牢走,感觉有点不对劲吧?”

  “我知道。”林渊看着前方被车马压得尘土飞扬的官道。

  “让自己人靠紧些。从现在开始,谁说什么都先听着。不要多问,也不要离队。”

  车轮继续向前。后面的军使仍在催促。

  三日的路,被压成了两日。

  天黑以后也不许扎营,只准停车喂牲口,人靠在车轮旁歇上一个时辰,随后继续赶路。

  林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这趟原本送往青州的粮,已经离青州越来越远了。

  【这两天有点偷懒了,补更啊补更。这是补昨天的。不要着急啊,我把这几天的补更全部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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