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以后,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朱文清今天心情不错,下午又拉着林渊在清风镖局里转了一圈。训练场、仓房、营房,包括旁边正在继续修建的几处屋舍,能看的基本都看了。

  林渊也没吝啬,甜水一路续着,几个人边走边聊,气氛那叫一个轻松愉快。

  一直到了晚上,赵文成才亲自过来找他。“我叔父要见你。”

  林渊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上下看了赵文成两眼。

  “单独?”

  “嗯。”

  “不会在旁边埋了几十个刀斧手,等我进去以后摔杯为号吧?”

  赵文成脸一黑。

  “你现在已经是权署县尉,哪怕前面顶着‘权署’两个字,那也是府里用印、正式入册的朝廷官身。”

  “我叔父真要在县衙里把你做了,他是嫌自己这个通判当得太稳,想给御史台送点把柄过去?”

  说到这里,他懒得再跟林渊扯。

  “行了,赶紧走。”

  “他要真想杀你,就不会亲自前来,他才带多少人?打得过你这些手下吗?”

  林渊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这才跟着赵文成往县衙后堂走去。

  房门推开以后,赵洪泽正坐在里面喝茶。桌上没有酒菜,也没有旁人,只有一盏灯亮着。

  白天那几个赵家管事和府衙书吏全都不在。林渊进门以后,先是看了一眼赵文成,随后规规矩矩拱手。

  “卑职林渊,参见大人。”

  赵洪泽却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林大当家倒也不必如此多礼。”

  听到大当家这三个字,林渊抬起了头。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赵文成站在旁边,脸上也有些无奈。

  林渊沉默片刻,反倒笑了。“既然大人都这么叫了,想必该知道的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大人深夜叫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赵洪泽抬了抬手。“坐吧。”

  林渊也没矫情,走到下首坐下。

  赵洪泽这才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以后到底准备干什么?”

  林渊下意识看了一眼赵文成。赵文成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显然,该说的下午已经说过了。

  林渊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

  “大人若是问这个,卑职还真没什么好回答的。我一开始就是个从北边逃下来的流民,活不下去了,才跟着人钻进山里。后来山里那些人天天抢粮杀人,我看不过去……”

  “这些话就不用再说了。”赵洪泽直接打断了他。“你父母死于流寇之手,所以你痛恨山匪。这些话文清已经在府里讲过。我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林渊。

  “你现在有地,有人,有粮,还有一支能打的队伍。你继续往下走,到底想走到哪里?”

  这句话一出来,林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他知道,赵洪泽不是在闲聊。这种人晚上把自己单独叫过来,就不可能是为了听什么漂亮话。

  林渊想了一会,终于说道:

  “这件事我以前也跟赵兄说过。我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想法。我只是想让自己手里有一股足够强的力量。”

  “之前我出去跑商的时候,亲眼见过胡骑南下。”一个村子,几十户人,一夜过去什么都没了。”

  “云阳县这个地方我挺喜欢的。我不想再逃。不想哪一天北边乱起来以后,又带着所有人扛着包袱往南走。”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赵洪泽。

  “所以我想尽量多养一些人,多练一些兵。真到了哪一天,不管是山匪、流寇还是胡骑来了,我至少有资格跟他们拼一拼。”

  “这就是我的想法。至于大人信不信,那就是大人的事情了。”

  赵洪泽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想法不错。只可惜,恐怕未必能如你的愿。”

  林渊眉头微皱。“大人此话何意?”

  赵洪泽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一旁。

  “你既然知道北边不太平,那你应该也知道宁亲王为什么要各县组建护粮团吧?”

  林渊摇头。“卑职确实不知。”

  赵洪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告诉你。”

  “所谓护粮团,说得好听,是让各地百姓在秋收的时候自己护住粮食,防备流寇和乱兵。”

  “可往深一层说,就是把各县能用的青壮先统计出来。真等北边战事一起,兵不够怎么办?”

  “征。”

  “粮运不上去怎么办?”

  “征。”

  “修路、运粮、挖壕、抬伤兵,哪一样不需要人?”

  “你们这些护粮团,到了那个时候,不是补进军伍,就是拉去做民夫。”

  林渊脸色顿时变了。

  赵洪泽继续说道:

  “而且秋收以后,宁亲王会亲自到义宁府。周围几个县的护粮团,都要拉过去让亲王检阅。”

  林渊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

  “王爷亲自来?”

  “嗯。”赵洪泽点头。“你真以为我这次跑两百里,就是为了看着朱文清给你发一份县尉文书?这种事情,他一个人来就够了。”

  “我过来,一是想看看文成到底有没有让你拿刀架住脖子。二来,就是想看看你这支护粮团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现在我看见了。也正因为看见了,我才要提醒你。”你最近太扎眼了。”

  林渊没有说话。但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洪泽继续说道:“剿匪立功不是坏事。能练出一支像样的队伍,也不是坏事。可什么事情都得看放在什么地方。”

  “别的县拉出来的护粮团,十个人里有八个昨天还在地里挥锄头,队列都站不明白。”

  “你呢?你手底下那批人,我白天一眼就能看出来,绝非寻常队伍。里面还有老兵。”

  “更别说你那个训练场。你真把这样一群人拉到义宁府,往那些护粮团中间一站,你觉得宁亲王看不出来?”

  林渊脸上的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赵洪泽看着他。“真让王爷看上你,是好是坏,谁都说不准。他若觉得你能练兵,说不定当场就把你调去军中。”

  “觉得你手底下的人能用,也可能直接抽调。对别人来说,这也许是飞黄腾达。对你来说,恐怕就未必了。”

  赵洪泽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还有你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出来以后,林渊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赵洪泽看得清清楚楚。

  “你说自己是北边逃下来的流民。”

  “行。”

  “我不问。”

  “你觉得真有人盯上你以后,会不会查?”

  “今天你只是云阳县一个小小的权署县尉,没有人有那个闲工夫翻你祖宗十八代。”

  “可如果宁亲王看上了你呢?到时候别说你。”

  “你手底下那些人,一个一个往前查。你觉得经不经得住?你当真就是那北边下来所谓的良民吗?”

  “一个流民会行军布阵、带兵打仗,你觉得可能吗?有这种本事的人,会是流民吗?想必你在北边事情犯的也不小吧?”

  林渊没说话。可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个赵洪泽如此聪明,几乎一眼将他全部看穿。对呀,自己显露出来的本事,怎么可能是一个流民呢?

  哪家的流民有这种本事会沦落至此,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别说他经不起查,就是最早跟姓杜的那批土匪留下的寨名都经不起查。

  更别提林猛、林铁这些人,当初本来就是从乱军、坞堡那场血案里逃出来的。

  张克让当初为什么围林、赵两家坞堡,就是为了粮。可这种东西,到了官府卷宗里不会写成“总兵抢粮”。

  只会写成乱民抗命、拒捕、杀伤官军。道理?没人跟你讲。通缉就是通缉。罪名就是罪名。

  你去跟朝廷说,是雁门关总兵带人强抢坞堡粮草,疯了吧?你大概那是没有听过某位大哥的事迹。

  有一句话说得好,解决问题不如直接解决提出问题的那个人,只要解决了那个人,那就没有问题。

  而且更加简单。

  想到这里,林渊沉默片刻,终于起身拱手。

  “大人既然看得如此明白,想必也有办法。还请大人指一条明路。”

  赵洪泽看到他终于把姿态放下来,反而笑了。

  “救你倒不难。可我为什么要救你?”

  林渊抬头。

  赵洪泽脸上的神情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我可以帮你。甚至可以替你遮掉一些东西。但我有一个问题。你和文成之间,到底能走多远?”

  “或者换句话说。你愿不愿意为我赵家所用?”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赵文成站在旁边,也没有插嘴。

  林渊自然听得懂。这是要他表态。说好听点叫拉拢。说难听点,就是告诉他。

  我能帮你。也能不帮你。

  甚至真觉得你是个威胁,我一样能想办法先把你按死。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装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

  林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大人若要我说,从今以后赵家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为赵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卑职现在就能说。但大人会信吗?”

  赵洪泽没说话。

  林渊继续道:

  “我和赵兄合作这么久,不敢说亲密无间。可我认他这个人。他跟我见过的很多官不一样。”

  “谈不上什么爱民如子,但至少有自己的想法,也愿意真做些事情。”

  “他帮过我。”

  “我也帮过他。所以我能答应大人的是。”

  “只要赵兄不负我,将来他真遇到什么事情,我不会袖手旁观。”

  “能救,我一定救。”

  “赵家若真遇到需要我出力的事情,只要不是让我去做违背自己底线的事,我一样会尽力。”

  “但若大人的意思是,从今以后赵家让我杀谁我就杀谁,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林渊摇了摇头。“这个我答应不了。”

  赵洪泽眯着眼看了他很久。

  最后反倒点了点头。

  “倒还算实在。”

  如果林渊刚才张口就是“愿为赵家效死”“愿效犬马之劳”,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一个能把清风寨做到今天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自己一句话就把命卖给赵家?

  真这么回答。不是蠢,就是假。

  现在这样,反而让赵洪泽放心了些。

  “行。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给你指一条路。”

  林渊重新坐下。

  赵文成也看了过来。

  赵洪泽说道:

  “匪,继续剿。”

  林渊愣了一下。

  赵文成也忍不住开口:

  “叔父,方才不是还说……”

  “听我讲完。”赵洪泽摆了摆手。“匪当然要剿。你现在刚拿了官身,靠的就是这个。”

  “突然停下来,反而惹人怀疑。但以后不能像现在这样,什么东西都往府里报。”

  “尤其是人。”

  林渊慢慢听明白了。

  赵洪泽说道:

  “你应该知道隐户吧?”

  “知道一些。”

  “那些世家大族、地方豪强,把田地和人口藏在名册之外,田不入籍,人不入户,便能少交税少服役。”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赵洪泽点头。

  “那你也学。你想养多少人,是你的本事。只要你自己养得起。但官面上的人,不能一直往上涨。”

  “尤其护粮团。名册上有多少,就控制在多少。死了人,补进去。”

  “剿匪有损失,就正常换人。不要让外面的人看见你手里的兵越来越多。”

  林渊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

  赵洪泽继续说道:

  “另外,秋收以后去义宁府,你这些操练好的人,一个都不能带过去。绝对不能让宁亲王知道你有练兵的本事,一旦让他知晓,万一东窗事发,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这里,赵洪泽看了他一眼。

  “而且你养这些人也不容易。真让上面一句话全抽走。”

  “你舍得?”

  林渊想都没想。“不舍得。”

  “那就对了。”赵洪泽端起茶杯。“锋芒该露的时候露。不该露的时候,就收一收。自古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官之道,你还早呢。”

  林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站了起来。“大人高见。”

  赵洪泽抬了抬眼。“行了,溜须拍马就大可不必。本官不吃你这一套。”

  林渊脸上露出一丝笑,重新拱手。

  “那卑职便不拍马屁了。今日之事,多谢大人提点。卑职记下了。”

  赵洪泽嗯了一声。“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就行。以后跟文成好好相处。我能替你遮一时,遮不了你一辈子。”

  “你自己也别把事情做得太过。”

  林渊再次行了一礼。“卑职明白。”

  赵洪泽摆摆手。“去吧。”

  林渊这才转身出了房门。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洪泽端着茶,半天没说话。赵文成站在旁边,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赵洪泽才淡淡说道:

  “这个人确实不一般。”

  赵文成笑了笑。

  “叔父现在信小侄没有被他下药了?”

  赵洪泽瞥了他一眼。

  “少贫嘴。”

  说完,他又沉默了一会。

  “不过你这次看人,倒也没有完全看错。”

  “这人有本事。脑子也清楚。最重要的是,他确实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如此年纪便有这份心性。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这种人只要不死,迟早不会一直困在一个小小的云阳县。”

  赵文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洪泽又说道:“你好好跟他处。将来对你有好处。说不定有一天,收复还要指望你给我帮忙呢。”

  听到这话,赵文成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说道。:“叔父救过我的命,小侄自然尽心尽力,只要叔父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侄绝不推辞。”

  最后,赵洪泽看了看赵文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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