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华面色微沉。

  先前在饭桌上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此刻已尽数收敛,眉宇间透出一丝凝重。

  他望着傅池砚,缓缓开口。

  “丫头的脉象,表面瞧着比之前平稳许多,但她怀的是双胎,本就在母体上多耗一分元气。

  这脉象看似平和,实则胎气浮而不稳。

  待临盆之时,若胎气催动,胞络受损,依旧有血崩的危险。

  此乃妇人产育之大忌,一旦发作,来势汹汹,转瞬之间便能夺人性命。”

  付华看着傅池砚,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所以这些时日,你务必照看好她,万不可让她劳神费力,一点岔子都出不得。”

  傅池砚听完这一番话,只觉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多谢老先生,我都记下了。”

  他把付华的嘱托刻进了心里,这才转身,快步朝国营饭店走回去。

  推门进去的刹那,他一眼便望见了正静静坐在桌边等他的苏瑶。

  春日的暖光透过窗棂,柔柔地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侧着头,一手轻轻搭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另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搪瓷杯,神态安静又温软。

  他的小姑娘即将要为了他们生命的延续,去经历一场生死劫难。

  傅池砚只觉得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痛。

  苏瑶看起来那么纤瘦的一个人,挺着硕大的一个肚子,却还要笑着哄他安心。

  她分明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迎接他们共同的孩子。

  他顿时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他快步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苏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忍不住 “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出去上个厕所,回来怎么变得感性了?”

  她顺势动了动身子,想要自己站起来,嘴里还嘟囔着。

  “我没有那么矫情,自己能走的。”

  傅池砚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扶得更稳,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我愿意扶着你,抱着你,一辈子都这样护着你。”

  苏瑶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热,脸颊也泛起浅浅的红晕。

  她也不再推拒,索性由着他小心搀扶着往外走,嘴上笑着打趣。

  “行吧行吧,随你,我的首长大人。”

  两人就这样相携着走出国营饭店,坐上吉普车。

  傅池砚先扶苏瑶坐稳,又仔细检垫好靠枕。

  这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路稳稳地驶向军区大院。

  海风从车窗外拂进来,吹乱了苏瑶鬓边的碎发。

  傅池砚时不时偏过头看她一眼,见她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假寐,眉头微微松展,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得死紧。

  自打付华那番叮嘱之后,傅池砚便彻底把苏瑶当成了易碎的金疙瘩,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恨不得不让苏瑶下床,一日三餐都要端到她面前。

  连她想去院子里走两步,晒晒太阳,都要再三确认院里的路是否平整,太阳是否毒辣。

  苏瑶被这般无微不至地 “看守” 了两日,终于忍不住哀叹出声,撑着床沿哭笑不得。

  “池砚,你这也太过了吧?我都快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

  她看着他手里端着的热气腾腾的汤碗,又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揶揄。

  “早知道那天就不去镇上吃饭了。一趟自由,反倒换来了长久监禁。”

  傅池砚听她这般抱怨,心头是又疼又软。

  他端着汤碗在她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热气,柔声哄。

  “阿瑶,再忍一忍。”

  他抬眼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与坚定。

  “等你平平安安把孩子们生下来,把身子养好了,我就带你好好出门走走。

  到时候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想去多远,我都陪着你。”

  苏瑶看着他认真到近乎郑重的模样,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满,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她到底不是不懂事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眼下这个关口有多凶险。

  一切,都该以她和孩子们的安全为重。

  苏瑶轻轻点了点头,弯起眉眼,笑着应道:“好,那我可就记下了。到时候你可不许反悔。”

  傅池砚闻言,唇角也漾开一点笑意,郑重地 “嗯” 了一声。

  “一言为定。”

  话虽如此,可接下来几日,傅池砚的心始终没有真正落下来过。

  付华那句 “暗藏凶险”,像是扎根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去。

  他白日里强撑着笑颜哄苏瑶开心。

  夜里却常常在她熟睡之后,独自坐到床边,一坐就是大半夜。

  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出神,生怕一个疏忽,就错过了什么异样。

  这天,阳光明媚,暖融融的光透过纱帘洒进屋里,将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苏瑶正倚在床头,由傅池砚坐在床边,温柔地替她捏着腿,缓解孕晚期腿部的水肿酸胀。

  他低着头,力道恰到好处,一边捏一边问她。

  “力道重不重?”

  苏瑶正要说 “不重”,话到嘴边,却忽然变了脸色。

  一阵突兀而剧烈的疼痛,猛地从她小腹深处窜上来,尖锐地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 “嘶” 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绷紧了,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床里蜷了蜷,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来。

  傅池砚察觉到她的异样,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猛地抬头,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阿瑶,怎么了?”

  苏瑶咬着唇,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疼…… 肚子疼,好疼……”

  傅池砚的大脑 “嗡” 地一声,几乎是一片空白。

  可他到底是军人出身,强撑着稳住心神,一边扶住她,一边打电话唤人。

  苏沐晨迅速赶来帮忙。

  傅池砚小心翼翼地把苏瑶抱上车。

  苏沐晨开车一路风驰电掣,直奔南海市医院。

  到了医院,急诊的医生护士立刻迎了上来。

  傅池砚这才知道,苏瑶早产了。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片刻工夫,王红花、林杏、吕晓萍几个同苏瑶交好的姐妹,也纷纷闻讯赶到了医院。

  一个个满脸焦急,守在产房外,又不敢出声,只能眼巴巴地盼着。

  苏瑶被推进了产房。

  那扇门在傅池砚眼前缓缓合上,将他与她隔绝在了两个世界里。

  他贴着墙站着,一言不发,拳头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耳边是产房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痛呼,一下一下,像是钝刀子剜在他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一名大夫匆匆走出来,双手染满了触目惊心的鲜血,神色凝重至极。

  她快步走到傅池砚面前,声音沉得发冷。

  “产妇大出血,情况非常危险!”

  轰 ~

  傅池砚只觉眼前一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那些被他一力压下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尽数决堤,汹涌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腹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直地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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