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片场角落,弥漫着一股尘土与劣质血浆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里是连那些跑龙套的群演都不愿意多待的杂物堆。

  降龙和伏虎两位罗汉,此刻就像是两袋被遗弃的垃圾,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他们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真实的血丝。

  那是刚才被血屠老祖和幽泉老魔“公报私仇”,用纯粹的物理力量生生砸出来的。

  在这个连呼吸都伴随着屈辱与刺痛的黑暗角落里。

  突然,闯入了一抹明亮到了极点的粉色。

  大唐晋阳公主,兕子。

  她手里举着一根晶莹剔透、裹着鲜红糖稀的冰糖葫芦。

  迈着欢快的小碎步,一蹦一跳地来到了这两位西方大能的面前。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到了极点的反差感。

  一个是高高在上、被信徒顶礼膜拜,如今却跌落神坛、满身泥泞的暴躁罗汉。

  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知人间疾苦,心中只装得下童话与美好的大唐小公主。

  降龙罗汉那双充血的铜铃大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他自然认得她。

  这是大唐天子最宠爱的掌上明珠,是那个什么荒谬绝伦的“圣火喵喵教”的教主!

  更是这大唐异端皇朝,最为核心的气运汇聚之人!

  “滚开。”

  降龙罗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单方面挨揍,变得无比沙哑且虚弱。

  但那语气中,依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以及对凡尘俗世的深深厌恶。

  “罪恶的子嗣,休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座!”

  降龙罗汉努力挺直了被打弯的脊梁。

  他试图释放出一丝佛门金刚的威严,去吓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若是换做普通的凡人小孩。

  面对一尊罗汉哪怕是虚弱状态下流露出的怒目金刚之相,也早就吓得哇哇大哭,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老爷爷,你们没事吧?”兕子凑上前,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降龙和伏虎罗汉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降龙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反问。

  “小丫头,你且看清楚,我们这外在形象,看起来像老人吗?你凭什么叫我们老爷爷?”

  兕子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头顶的两个小丫髻跟着一晃一晃的。

  “可是,十六哥说,那些实力很强的人,一般都是岁数很大很大的呀!”

  “我刚刚在片场听别人说,你们两个很强很强。”

  “那你们肯定就是年纪很大很大了,所以叫老爷爷,不对吗?”

  两人顿时被这话噎住,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憋了半天,降龙才咬牙切齿地强调。

  “我们外表一点都不老!我们还年轻得很,根本不应该叫老爷爷!”

  兕子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嗯嗯!好的,老爷爷,兕子知道了,老爷爷。”

  “你——!”两人被气得胸口发闷,干脆别过头去,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她。

  但是。

  兕子可是被李世民、长孙皇后、李辰等一众大佬从小宠到大的。

  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连上古魔尊她都敢当面指指点点,更何况是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在生闷气的“老爷爷”?

  小丫头不仅没有害怕。

  反而歪着小脑袋,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疑惑。

  她似乎完全听不懂两人语气中的排斥与抵触。在她的世界观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佛争霸、道统之争。

  她只看到,两个为了拍戏,被打得好惨好惨的临时演员。

  “老爷爷,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哑呀?”

  兕子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

  她蹲下身子,粉色的小裙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铺散开来,宛如一朵盛开在废墟中的娇艳花朵。

  “是不是刚才演戏的时候,喊得太大声,把嗓子喊破了呀?”

  兕子奶声奶气地问着。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毫不作伪的、纯粹的关心。

  这种纯粹的目光,让降龙罗汉的心头猛地一颤。

  在西方佛国。

  信徒们看着他的眼神,要么是带着对轮回地狱的深深恐惧,要么是带着祈求升官发财、祛病消灾的浓烈欲望。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只因为他嗓子哑了,而感到单纯心疼的目光看过他。

  “荒谬!本座乃是……”

  降龙罗汉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呵斥。

  他想说自己是西方尊者,不需要这等虚伪的凡人怜悯。

  可是。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兕子已经伸出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在她的手心里,攥着一块绣着精致小猫图案的丝绸小手帕。手帕上,还带着一股属于小女孩特有的淡淡奶香味。

  “老爷爷,你别乱动哦,你脸上都是泥巴和血,这样会感染的。”

  兕子一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着,一边将那块柔软的小手帕,轻轻地按在了降龙罗汉满是污垢和血迹的脸颊上。

  轰!

  当那块柔软的丝绸,触碰到降龙罗汉那坚若精钢的暗金色皮肤时。

  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历经了数千年苦修的化神期大能。

  整个人犹如遭到了一记闷雷的轰击,彻底僵硬了。

  他想要躲开。

  他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亵渎!

  佛门金身,岂容凡人女子如此轻慢地触碰!

  可是。

  大唐阵法师贴在他后脑勺上的“傀儡提线符咒”,虽然在休息期间解除了动作操控,但依然封锁着他的奇经八脉。

  加上刚才挨了顿毒打,他现在连偏过头躲避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这个粉嫩的小丫头,极其认真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

  “嘶——”

  手帕擦过伤口,降龙罗汉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弄疼你了吗?”

  兕子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鼓起粉嫩的腮帮子,凑近了降龙罗汉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呼——呼——”

  小丫头轻轻地往伤口上吹着气。

  “母后说了,吹一吹,痛痛就飞走啦。”

  兕子吹完气,抬起头,给了降龙罗汉一个无比灿烂、充满治愈感的甜美笑容。

  那一瞬间。

  降龙罗汉那颗在佛经中浸泡了数千年、自诩早已断绝了七情六欲的冰冷佛心。

  竟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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