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气’?”

  “我不知道。”崔天阳说,“我就是……”

  他没说下去。

  “你就是感觉到过。”刘振山替他说完,“对不对?”

  崔天阳没答。

  “感觉到了,可抓不住。”刘振山说,“像风,像雾,一伸手就散了。”

  “……对。”

  刘振山点点头。

  “那就对了。”他说,“你的意,还没到。”

  “到什么?”

  “到能‘看见’气的那个份上。”

  他站起来,走到崔天阳面前。

  “崔师傅,这世上的修行,早就断了。”刘振山说,“断了一百年,或者更久。我们现在会的这些,都是从残篇里猜的,从死人的骨头里摸的。”

  “你们那本册子,”他指了指崔天阳的胸口,“是最后一点残渣。”

  崔天阳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

  那本册子,他揣在怀里。

  “残渣。”他重复了一遍。

  “残渣。”刘振山说,“可残渣也是东西。你把那点残渣嚼透了,也许能摸到门。”

  他退回板床边,坐下来。

  “崔师傅,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意不够,你连门都摸不着。”刘振山说,“意够了,门就在那儿。推不推,是你的事。”

  崔天阳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的意,够了吗?”

  刘振山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他说,“我够了。”

  “那你推门了吗?”

  刘振山沉默了很久。

  “推了。”他说,“推了一半。”

  “为什么只推一半?”

  “因为推到底,是要付代价的。”刘振山说,“我付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崔天阳。

  “崔师傅,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问你一句。”

  “你问。”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救那些当兵的?”

  崔天阳一愣。

  “他们……”他想了想,“他们是人。”

  “人。”刘振山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崔师傅,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害人吗?”

  “为什么?”

  “因为意要养。”刘振山说,“养意要念。念从哪儿来?”

  他指了指窗外。

  “从人心里来。”

  …………

  从看守所出来,崔天阳在街上走了很久。

  天阴着,风刮得脸疼。

  他走到菜市口,拐进一条胡同,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

  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鹤年堂**。

  他推门进去。

  药铺里很暗,一股浓重的药味。柜台后头站着个学徒,正在碾药。

  “找谁?”

  “裴老先生在吗?”

  “在里头。”学徒往里屋努了努嘴,“不过您得等会儿,先生这会儿不见客。”

  “我是崔天阳。”

  学徒愣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学徒出来,掀着帘子:“先生请您进去。”

  里屋比外头还暗。

  裴云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个手炉。

  “来了。”老头儿没抬头,“坐。”

  崔天阳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裴老先生。”

  “嗯。”

  “我问您个事儿。”

  “问。”

  “意。”

  裴云卿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崔天阳。

  “谁跟你说的这个词?”

  “刘振山。”

  “刘振山。”裴云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声,“他还没死?”

  “关着呢。”

  “关着好。”裴云卿说,“这人,早该关。”

  他把手炉放在一边。

  “你想问什么?”

  “意怎么练?”

  裴云卿没答。

  他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看见那棵树没有?”

  崔天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的天。

  “看见了。”

  “我师父那辈,练的就是这个。”裴云卿说。

  “看树?”

  “看火,看水,看人,看树。”裴云卿说,“看十年。”

  崔天阳皱起眉:“看十年?”

  “十年。”裴云卿说,“一天看两个时辰,看十年。”

  “看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不动。看风从哪儿来,看叶子怎么翻。看到后来,你不用看,也知道它在动。”

  老头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意不是想出来的。”他说,“是磨出来的。”

  “怎么磨?”

  “磨性子。”裴云卿说,“你这人性子急。急的人,意是散的。散意不成器。”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怎么练?”

  裴云卿放下茶碗。

  “你回去。”他说,“守一炉火。”

  “守火?”

  “守一夜。”裴云卿说,“不许添柴,不许灭火。就看它烧。”

  “看完呢?”

  “看完再说。”

  崔天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裴老先生。”

  “嗯。”

  “您守过吗?”

  裴云卿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老头儿慢慢地说:“守过。”

  “守了多久?”

  “三年。”

  崔天阳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三年,”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三年。”裴云卿说,“头一年,我天天睡着。第二年,能守到后半夜。第三年,才守到天亮。”

  他把手炉重新捧起来。

  “你要是守不住,”老头儿说,“就别练了。”

  “为什么?”

  “因为守不住的,练一辈子也是白练。”

  …………

  那天晚上,崔天阳回到家,把灶房收拾了一遍。

  他把灶台上的东西全搬下来,油瓶、盐罐、碗筷、案板,一样一样搬到院子里。

  然后他把灶膛掏干净,重新添了柴,点了火。

  火“呼”地一下起来,红通通的,映着他的脸。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

  “你干什么呢?”于依依在门口探头。

  “守火。”

  “守什么?”

  “守火。”崔天阳说,“看一夜。”

  于依依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

  “夜里冷。”

  “哎。”

  “别冻着。”

  “哎。”

  于依依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崔天阳坐在灶前,看着那团火。

  火很旺。

  柴是干的,烧得“噼啪”响,火苗窜得老高,舔着锅底。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可看的。

  就是火。

  红的,热的,跳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

  火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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