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崔天阳的手还包着。

  两只手,包得跟馒头似的,纱布缠了七八层。他坐在泰丰楼后厨的小板凳上,看着刘庆山炒菜。

  “盐。”刘庆山头也不回。

  “搁了。”

  “酱油。”

  “搁了。”

  “你搁哪儿了?”刘庆山一回头,眼睛瞪得溜圆,“我这锅还没下料呢!”

  崔天阳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两个空碗,沉默了一下。

  “……我看错了。”

  刘庆山把铲子往锅沿上一磕,气笑了:“崔师傅,您这手是烫了,还是眼睛烫了?”

  “手。”

  “手烫了您就老实歇着,别在这儿给我添乱。”刘庆山把铲子一挥,“回您那小板凳上去。”

  崔天阳乖乖坐回去。

  他闲不住。

  这三天,他天天来,来了就坐在小板凳上,看刘庆山炒菜。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开口,一开口就出错。

  “崔师傅麻婆豆腐”的牌子挂出去三天了。

  头一天卖了十一份,第二天卖了二十三份,第三天,中午刚过就卖断了。

  钱慕韩乐得合不拢嘴,特意跑到后厨来,拍着崔天阳的肩膀说:“好!好!这个月给你加钱!”

  “加多少?”

  “五斤小米。”

  “……钱经理,您这手笔,跟您这身量似的。”

  “什么意思?”

  “抠。”

  钱慕韩也不恼,笑呵呵地走了。

  第四天上午,小陆来了。

  小陆是跑着来的,进了后厨,扶着门框直喘气。

  “崔、崔师傅。”

  “怎么了?”

  “陈同志请您去一趟。”

  崔天阳站起来:“现在?”

  “现在。”小陆喘匀了气,“车在外头。”

  崔天阳把手上的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

  “刘师傅,我出去一趟。”

  刘庆山正在剁肉,头也没抬:“去吧去吧,省得在这儿给我添乱。”

  车是一辆旧吉普,还是上回那辆。

  车往西开,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条很窄的胡同口。

  “到了。”小陆先跳下车。

  崔天阳跟着下来,抬头看了看。

  胡同不深,两边都是灰墙。走到底,有一扇黑漆木门,门上钉着一块木牌。

  木牌是新的,白底黑字,写着五个字:

  膳食研究组。

  崔天阳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名字……”

  “怎么了?”小陆问。

  “没什么。”崔天阳说,“就是听着,像我以前待过的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食堂。”

  小陆没听懂,推开门:“进吧,陈同志等着呢。”

  院子不大,一进,三间北房。

  正房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放着几个搪瓷缸子。

  老陈坐在桌子一头,正在看文件。

  方振国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桌子另一边,坐着一个老头儿。

  五十多岁,脸黑,眉毛很浓,穿一件旧棉袄,腰里别着一杆旱烟袋。

  “来了。”老陈抬起头,“坐。”

  崔天阳在桌子这头坐下。

  “介绍一下。”老陈指了指那个老头儿,“这位是郭长顺同志,老公安了,以后跟咱们一块儿干。”

  老郭冲崔天阳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位是小陆,你认得。”老陈又指了指,“记录员。”

  “认得。”

  “我,组长。”老陈把文件合上,“方振国同志,联络。”

  他顿了顿。

  “你,技术。”

  崔天阳愣了一下:“技术?”

  “技术。”老陈说,“我们这些人,没一个懂‘那些事’的。你懂。”

  “我也不懂。”

  “你比我们懂。”老陈说,“这就够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从今天起,你在这个组里挂个名。没编制,没工资,一个月三十斤小米。”

  “三十斤?”崔天阳挑了挑眉,“上回不是说二十斤?”

  “涨了。”

  “为什么涨?”

  老陈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这活儿,比上回危险。”

  屋里静了一下。

  崔天阳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有点涩。

  “行。”他把缸子放下,“三十斤就三十斤。”

  老陈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很大,摊开来,占了半张桌子。

  崔天阳凑过去看。

  是一张地图。

  北京城的地图,画得很细,胡同、大街、城门、城墙,一样一样标着。

  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三十六个圈。

  “这是什么?”

  “这是三十六个地方。”老陈说。

  “什么地方?”

  “一贯道的坛。”

  崔天阳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六个。”他重复了一遍。

  “三十六个。”老陈说,“刘振山说的,我们核对过,对得上。”

  他伸出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这三十六个坛,分布在城里城外。有的在庙里,有的在铺子里,有的在民宅。每个坛有一个‘火头’,火头上头还有‘坛主’。”

  “刘振山是坛主?”

  “刘振山是‘点传师’。”老陈说,“比坛主高一级。”

  他把地图往崔天阳面前推了推。

  “这三十六个地方,你去过几个?”

  崔天阳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

  三十六个红圈,像三十六只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花市,刘振山被拖走时喊的那句话。

  ——*我们门里,有三十六个坛。*

  “一个都没去过。”他说。

  “现在开始去。”老陈说。

  …………

  崔天阳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交给你。”

  老陈看了他一眼,把本子拿过去。

  翻开。

  第一页,一个歪歪扭扭的“火”字。

  老陈看了很久,翻到第二页。

  是热的。火是亮的。火是会烧人的。

  第三页:

  十二月十七日,夜里,花市后巷。井里有灰。灰底下有香炉。香是倒着烧的。

  刘振山身上有一层东西。枪打不中。

  我拿锅扣了他。锅是烧红的。扣下去,那层东西破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老陈看到这儿,停住了。

  他把本子放下,抬头看着崔天阳。

  “这句,‘火是活的’,在哪儿?”

  崔天阳愣了一下:“什么?”

  “你上回跟我说过一句,‘火是活的’。”老陈说,“本子上没有。”

  “我没写。”

  “为什么不写?”

  崔天阳想了想。

  “写不出来。”

  “怎么个写不出来?”

  “就是……”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火是活的,这话说出来,谁都懂。可真要写下来,写着写着就不对了。它不光是‘活的’,它还有脾气,有性子,有时候急,有时候缓。这些,写不出来。”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见过一个人,也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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