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等绿火灭了,又捏了一点灶心土,撒上去。

  土落在炭火上。

  没有绿火。

  土被烧红了,红得很正,像一块烧透的炭。红完了,慢慢地暗下去,变成一层白灰。

  崔天阳蹲在灶前,看着那层白灰,看了很久。

  “……一个绿,一个红。”他喃喃地说,“一个邪,一个正。”

  “你说什么呢?”于依依在他身后问。

  “没什么。”崔天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看着她。

  “依依。”

  “嗯。”

  “我出去一趟。”

  于依依没拦他。她只是走过来,把他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又替他把扣子系上。

  “早点回来。”

  “哎。”

  “穗穗问你,我怎么说?”

  崔天阳想了想。

  “你说,爸爸去把一锅糊了的东西,救回来。”

  …………

  李记药铺的门板刚卸下来一半,崔天阳就到了。

  李田正弯着腰扫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这么早?”

  “叔。”

  李田看了他一眼,把扫帚靠在墙边。

  “进来吧。”

  崔天阳跟着他进了柜台。

  药铺里还没生火,冷得跟冰窖似的。李田搓了搓手,从暖壶里倒了半碗水,推给他。

  “说。”

  “灶心土。”崔天阳说,“您说的那三十斤,我要。”

  李田没动。

  “你要它干什么,我知道。”老头儿说,“你想去试。”

  “嗯。”

  “试坏了呢?”

  “我担着。”

  “你担得起吗?”李田的声音很平,“那屋里躺的是军队上的人。治坏了,不是赔钱的事。”

  崔天阳没说话。

  “你想过没有,”李田说,“你要是试坏了,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进泰丰楼的门。你这手艺,白学了。”

  “想过。”

  “想过还去?”

  崔天阳抬起头,看着这个老头儿。

  “叔,您那年把我从城门口领进来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是个坏人吗?”

  李田一愣。

  “您没想。”崔天阳说,“您要是想了,我今天还在城外头冻着呢。”

  药铺里静了一会儿。

  李田转过身,走到药柜后头,弯腰,从一个麻袋里往外舀东西。

  “三十斤,我给你称。”老头儿头也不抬,“药钱我不要。”

  “叔——”

  “但是我有两句话,你得听着。”

  “您说。”

  “第一句,”李田一边称一边说,“灶心土是引火的,不是灭火的。你别当它是凉药使。”

  崔天阳一愣:“引火?”

  “火在肉里,你拿凉药泼,它就往里缩。你得拿热的东西去引,把它引出来。”李田把称好的土倒进一个布口袋,“就跟拔火罐一个理。你得让它自个儿出来,不能硬压。”

  崔天阳站在柜台外头,脑子里“嗡”地一下。

  “……先武后文。”他喃喃地说。

  “什么?”

  “没什么。”崔天阳回过神来,“第二句呢?”

  李田把口袋扎好,放在柜台上。

  “第二句,”老头儿抬起头,看着他,“你别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治坏了,得有个人替你说话。”李田说,“我跟你去。”

  崔天阳张了张嘴。

  “叔,您六十了。”

  “我六十了,可我在城里抓了三十年的药。”李田把棉袍的扣子系上,“那些大夫认得我。我说话,他们听。”

  他绕过柜台,把那个布口袋提起来,往崔天阳怀里一塞。

  “拿着。”

  崔天阳接过来,很沉。

  三十斤土,压得他两条胳膊往下坠。

  “还有这个。”李田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蓝布封面,边角都磨圆了,纸页发黄。

  “我师父留下来的。”李田说,“上头的字,我也认不全。你拿去,看不懂就放着。”

  崔天阳翻开第一页。

  竖排的毛笔字,写得很工整。最上头一行是:**治火篇**。

  他抬起头。

  “叔,这上面写的什么?”

  “不知道。”李田把棉袍的领子立起来,“我师父说,这册子,得给会用火的人看。”

  他推开门,外头一阵冷风灌进来。

  “走吧。”

  两个人到救护所的时候,天刚亮。

  院门口的两个哨兵认得李田,没拦。

  进了正院,方处长正站在廊下抽烟。

  他看见崔天阳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把烟掐了。

  “这是什么?”

  “灶心土。”崔天阳说。

  方处长看着他。

  “你有把握?”

  崔天阳把口袋往上提了提。

  “没有。”

  方处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来干什么?”

  崔天阳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

  那扇门挂着白布帘子,帘子底下的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我闻着难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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