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顾昭云抬手拦住了。

  顾昭云转过头来看着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至少泠雪很少在她脸上看见过。

  “泠雪,”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是寻常的后宅女子。”

  “你跟着世子爷在外面闯荡过,我之前听你说过,你去过岭南,也去过塞北,见过那么广阔的天地。”

  “你见过那些地方的女人是怎么活的,也知道,这世道里,女子大抵不只有深宅大院这一种活法。”

  泠雪怔住了。

  “我只问你一句。”

  顾昭云看着她,一字一顿,“你真的觉得,我以往过的那些日子,很好吗?”

  泠雪张了张嘴。

  那个“是”字就在舌尖上,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这本该是她该说的话。

  她是陆珩的人,她被派来伺候顾昭云,她该替世子爷说话,该说世子爷待姑娘如何如何好,该说姑娘该知足,该安分。

  可那个字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泠雪垂下眼,沉默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接到调令的那天。

  世子爷身边的青竹亲自来传的话,说苍澜院缺个得力的人,把她从外院调进来伺候顾姑娘。

  她当时站在廊下听完,只觉得苦闷。

  她一开始确实不愿意。

  泠雪当时觉得,她好不容易才靠自己的本事混到外院,她见过外面的山海,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让她回内宅伺候一个姑娘的饮食起居?

  她浑身不自在。

  可她是世子爷的手下,调令就是调令。

  那天晚上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坐在自己屋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跟自己说,这也是命,认了吧。

  后来她见了顾昭云,发现这姑娘跟别的主子不一样,不摆架子,不拿她当牛马使唤,她才慢慢把那份不情愿压了下去。

  泠雪抬起眼,看着顾昭云,眼里情绪复杂得很。

  顾昭云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火堆噼啪的响着,外面夜风一阵紧似一阵,窝棚里只剩下两个女人沉默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泠雪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姑娘,我……”

  顾昭云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别说了。”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火堆,声音很平,“你能有如今的反应,已经够了。”

  顾昭云靠着墙,火堆的热气烘在脸上,倒显得苍白的面色红润了几分。

  她偏头看了泠雪一眼,声音很淡。

  “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这世道从来就是这样,谁都是身不由己,要是真要怪,也只能怪一个人。”

  泠雪知道昭云姑娘说的是主子。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着顾昭云的表情,到底没说出来。

  她跟了顾昭云这些时日,知道这姑娘看着温顺,可心里比谁都执拗。

  她说怪陆珩一个,那就是真的只怪他一个。

  “姑娘……”

  泠雪挣扎着开口,“主子他……真的是头一回喜欢上一个人。”

  “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对一个人好,他或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顾昭云听了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泠雪没见过的洒脱。

  “怎么样都好。”

  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全然不在意了,“虽然我觉得,喜欢一个人,该是让这个人开心,而不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硬塞给人家。”

  “何况我还明明白白告诉过他,我不喜欢。”

  “他若是连这个都听不进去,那也不怪他这么多年都娶不上媳妇了。”

  泠雪张了张嘴。

  她想说主子一直不娶妻,是因为从来没有中意过谁。

  这些年来,侯府里外多少人家想攀这门亲事,陆珩一个都没看上。

  昭云姑娘是第一个。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泠雪看着顾昭云的表情,忽然觉得说这些没什么意思了。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泠雪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她到底是伤得太重,强撑了这么久,这会儿劲儿一松,人就开始往下滑。

  顾昭云低头看时,泠雪已经靠在她肩上昏了过去,脸色还是白,嘴唇干裂,可呼吸还算稳。

  顾昭云没有动,就让她靠着。

  她自己也累得厉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她知道不能两个人都睡。

  这荒山野岭的,外头不知道多少人在搜,山洞里还有一个重伤的,她得守着。

  她轻轻把泠雪从肩上挪下来,让她平躺在枯草堆上,又把那件外袍给她盖好。

  夜风灌进来,冷得她一哆嗦。

  顾昭云往外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林子什么都看不见,风声里也听不出人声还是兽声。

  她找了根粗些的树枝,把塌了半边的树枝堆又拨了些下来,挡住洞口大半。

  剩下的缝隙她用枯草塞了塞,只留了一条透气的小缝。

  做完这些,她回身检查了一遍泠雪的伤,布条没有渗血,额头也没发烫,才稍微放了心。

  火堆她没敢添太多柴,怕引来追兵,只留了几根细枝让它慢慢烧着,火光不大,但取暖足够。

  窝棚里暗下来,只有火炭偶尔炸出一点橘色的光,照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顾昭云等着等了很久。

  火堆里的柴烧成了灰,橙红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团温吞的小火苗。

  泠雪的呼吸沉稳而绵长,显然睡熟了。

  顾昭云睁着眼,盯着那条透风的缝,看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下来。

  天黑了。

  可陆珩和青竹却迟迟没有回来。

  山洞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顾昭云拨开枯草往外看了好几回。

  暮色里的林子像一口深井,什么都看不清楚。

  泠雪翻了个身,含糊地哼了一声,又沉沉睡过去了。

  顾昭云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洞口。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衣料,一下一下的,指甲都抠出了白痕。

  她跟自己说,不来才好。

  不来她就可以走了。

  泠雪伤成这样,走不了,她就守着她,等泠雪能动了,两个人一起走。

  她手里有钱有户籍,出了这片山,总能想办法。

  总比跟着陆珩回去,继续过那种日子强。

  可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转来转去都踏实不下来。

  他们是上半日走的,到这会儿,将近一天了。

  不过是探个路,怎么会这么久?

  顾昭云用力闭了一下眼。

  天彻底黑了。

  顾昭云站起来,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僵。

  她走到洞口,把枯草重新扒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倒。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顾昭云蹲回去,轻轻拍了拍泠雪的脸。

  泠雪没反应,拍了两下才含糊地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

  “姑娘……”

  “泠雪,你听我说。”

  顾昭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得出去看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声,别动,外头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泠雪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挣扎着想坐起来:“不行……姑娘你不能一个人……”

  “你伤成这样,跟着我走也是拖累。”

  顾昭云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去看看就回来。”

  “要是我没回来,天亮之后你自己想办法,往北走,翻过岭就是青州地界。”

  泠雪攥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冰凉。

  “姑娘,”她喘着气说,“你别去!”

  “世子爷说过,让咱们等着。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顾昭云看着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沉默了一息。

  “……那他要是死了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顾昭云自己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泠雪的手从自己腕上拿开,按回枯草堆里。

  “我就去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

  至少要知道外面的情况能不能走人。

  她们现在没有食物和水源,即便一直窝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顾昭云站起来,把泠雪身上的外袍掖严实了,又把洞口扒开一些,侧身钻了出去。

  外面的冷空气兜头兜脸地扑过来,她打了个寒噤,定了定神,朝林子深处摸了过去。

  她没有走远。

  沿着陆珩和青竹昨晚离开的方向走了几十步,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竖起耳朵听。

  林子里静得瘆人,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什么都听不见。

  她又往前摸了几步。

  忽然,她听见了些动静。

  西边有声音。

  顾昭云僵住了。

  陆珩和青竹是往北边去的,声音既然在西边,那就说明,至少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快就……

  她还没有想完,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顾昭云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拼命挣扎,肘往后撞,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身后的人闷哼了一声,但捂着她嘴的手没有松,反而把她往后一带,按在了树干上。

  “别动。”一个极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

  顾昭云整个人定住了。

  是陆珩的声音。

  顾昭云的背抵着树干,陆珩的手还捂在她嘴上,掌心冰凉,带着一股铁锈似的味道。

  她的呼吸又急又乱,胸口起伏着,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个声音来。

  陆珩慢慢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出他站在她面前的模样。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左肩的布条外面又渗了一层暗色,整个人的身形绷得极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你怎么出来了。”陆珩的声音压得极低。

  顾昭云看着他,心跳还没平下来,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颤:“你们去了太久。”

  “我怕你死在外面。”

  陆珩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竟带着一种极淡的,不合时宜的调侃:“怕我死在外面?难道是舍不得我?”

  顾昭云面无表情。

  “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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