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昭亲王府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萧云昭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堆满了从宫中调来的旧折子。最上面那一封，是二十年前攻破陈国旧都时的军报。
军报最后，只有四个朱红大字。
鸡犬不留。
沈囡囡端着一碗粥进来时，萧云昭正盯着那四个字出神。
“先吃饭。”
萧云昭没有抬头，“不饿。”
沈囡囡直接抽走他手中的折子，将粥碗放进他手里，
“我不是问你饿不饿。”
“你今日要进宫，要对付皇帝，还要面对那些只会说祖宗规矩的大臣。你若饿晕在半路，他们不会说你为了三哥伤心，只会说你蛊毒发作，不能理政。”
她将勺子塞进他手中，
“吃。”
萧云昭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沈囡囡重新拿起那封军报，
“这四个字，是皇帝亲笔写的？”
“是。”
“所以当年那些人……”
“城破以后，已经投降了。”
萧云昭声音很淡，
“城里剩下的大多是百姓。他们打开城门，以为能活。”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场屠杀。
活下来的人成了奴隶，孩子没有名字，也不许再提自己来自哪里。
玉妃便是在那样一群人中，找到了最愿意为她拼命的死士。
沈囡囡轻轻摸过纸上已经干涸多年的朱砂。
“你要让皇帝认错？”
“他不会认。”
萧云昭将碗里的粥喝完，
“但他认不认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那些活下来的人知道，当年的错不在他们。他们不用一辈子躲躲藏藏，也不用只能跟着玉妃去死。”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沈策、苏怀远和宗正寺卿一同走了进来。
三人先向灵堂的方向行了一礼，这才来到书案前。
萧云昭将拟好的罪己诏放在他们面前。
宗正寺卿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王爷，这道诏书若是传出去，损伤的可是皇室颜面。”
“那些陈国旧民本就心怀怨恨。朝廷一旦低头，他们只怕会得寸进尺。”
“错了便是错了。”萧云昭抬眸看他，“难道因为怕丢脸，死人便可以当作从未死过？”
宗正寺卿被问得一时无言。
苏怀远看完诏书，却没有立刻赞同，
“只有一句认错，没有用。”
“他们被赶出故土，没了姓名，也没了田地。朝廷今日说一句错了，明日却仍让他们饿死，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新的骗局。”
“所以不止是认错。”
萧云昭将另外几张纸推过去，
“愿意重新登记姓名的人，官府给他们恢复户籍。”
“被抢走的田地，能够查清的便归还；查不清的，由官田补给。”
“没有杀过人、没有参与谋逆的，往事不再追究。”
“陈国皇族还活着的旁支，可以恢复本姓，给一个没有兵权的爵位，让他们能够祭祖。”
“至于手上真正沾过人命的，无论是陈国人还是大萧人，都按律处置。”
沈策看了萧云昭很久，
“你这是要断玉妃的根。”
“她手里那些人，大半不是为了复国。”
萧云昭看向灵堂的方向，
“三哥已经用命证明了，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的亲人回头。”
“玉妃能给他们仇恨，本王便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们不必喜欢本王，也不必原谅萧氏王朝。”
“只要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可以不用继续做亡国奴。”
房中安静了片刻。
宗正寺卿终于长叹一声，“皇帝不会用印。”
“他会。”
萧云昭站起身，整理好袖口的白色丧带，“除非他愿意带着废帝的名号进皇陵。”
……
皇帝中风以后，已经许久不能说话了。
他的半边身体瘫在床上，嘴角歪斜，哪怕再愤怒，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
萧云昭带着宗正与御史走进寝殿时，他正靠在软枕上，由宫人喂药。
看见萧云昭，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
萧云昭没有行跪拜大礼。
他将罪己诏放在皇帝面前。
“请陛下用印！”
皇帝看了几行，脸色骤然涨红。
他猛地挥动尚能活动的右手，将诏书扫落在地。
药碗也被打翻了。
苦涩的药汁顺着被褥往下淌。
皇帝死死瞪着萧云昭，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
即使说不出话，在场的人也看得明白。
他不肯。
萧云昭弯腰捡起诏书，重新放回床前，“陛下不必急着发怒。”
他又拿出那封二十年前的军报。
朱红色的“鸡犬不留”四字，被放到了皇帝眼前。
皇帝的身体骤然僵住。
“你如今说不出话了。”
萧云昭看着他。
“但你当年写下的字，还在。”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变成恼怒。
他抬起右手，颤抖着指向萧云昭，像是在质问他是不是要谋反。
萧云昭没有解释。
他将另一份诏书放到罪己诏旁边。
“这里还有一份废帝诏。”
皇帝瞳孔骤缩。
“宗正、御史、朝中重臣都已看过当年的罪证。”
“陛下若肯用印，便是自己认错。死后仍可入皇陵，保留帝号。”
“若是不肯，本王便以暴虐无道、残害百姓为由废帝。到时这些罪证依旧会昭告天下，只是史书上不会写陛下悔过。”
萧云昭将两封诏书并排摆在他面前，
“你虽然不能说话，但右手还能动。”
“盖哪一封，自己选。”
萧云昭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堆满了从宫中调来的旧折子。最上面那一封，是二十年前攻破陈国旧都时的军报。
军报最后，只有四个朱红大字。
鸡犬不留。
沈囡囡端着一碗粥进来时，萧云昭正盯着那四个字出神。
“先吃饭。”
萧云昭没有抬头，“不饿。”
沈囡囡直接抽走他手中的折子，将粥碗放进他手里，
“我不是问你饿不饿。”
“你今日要进宫，要对付皇帝，还要面对那些只会说祖宗规矩的大臣。你若饿晕在半路，他们不会说你为了三哥伤心，只会说你蛊毒发作，不能理政。”
她将勺子塞进他手中，
“吃。”
萧云昭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沈囡囡重新拿起那封军报，
“这四个字，是皇帝亲笔写的？”
“是。”
“所以当年那些人……”
“城破以后，已经投降了。”
萧云昭声音很淡，
“城里剩下的大多是百姓。他们打开城门，以为能活。”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场屠杀。
活下来的人成了奴隶，孩子没有名字，也不许再提自己来自哪里。
玉妃便是在那样一群人中，找到了最愿意为她拼命的死士。
沈囡囡轻轻摸过纸上已经干涸多年的朱砂。
“你要让皇帝认错？”
“他不会认。”
萧云昭将碗里的粥喝完，
“但他认不认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那些活下来的人知道，当年的错不在他们。他们不用一辈子躲躲藏藏，也不用只能跟着玉妃去死。”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沈策、苏怀远和宗正寺卿一同走了进来。
三人先向灵堂的方向行了一礼，这才来到书案前。
萧云昭将拟好的罪己诏放在他们面前。
宗正寺卿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王爷，这道诏书若是传出去，损伤的可是皇室颜面。”
“那些陈国旧民本就心怀怨恨。朝廷一旦低头，他们只怕会得寸进尺。”
“错了便是错了。”萧云昭抬眸看他，“难道因为怕丢脸，死人便可以当作从未死过？”
宗正寺卿被问得一时无言。
苏怀远看完诏书，却没有立刻赞同，
“只有一句认错，没有用。”
“他们被赶出故土，没了姓名，也没了田地。朝廷今日说一句错了，明日却仍让他们饿死，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新的骗局。”
“所以不止是认错。”
萧云昭将另外几张纸推过去，
“愿意重新登记姓名的人，官府给他们恢复户籍。”
“被抢走的田地，能够查清的便归还；查不清的，由官田补给。”
“没有杀过人、没有参与谋逆的，往事不再追究。”
“陈国皇族还活着的旁支，可以恢复本姓，给一个没有兵权的爵位，让他们能够祭祖。”
“至于手上真正沾过人命的，无论是陈国人还是大萧人，都按律处置。”
沈策看了萧云昭很久，
“你这是要断玉妃的根。”
“她手里那些人，大半不是为了复国。”
萧云昭看向灵堂的方向，
“三哥已经用命证明了，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的亲人回头。”
“玉妃能给他们仇恨，本王便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们不必喜欢本王，也不必原谅萧氏王朝。”
“只要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可以不用继续做亡国奴。”
房中安静了片刻。
宗正寺卿终于长叹一声，“皇帝不会用印。”
“他会。”
萧云昭站起身，整理好袖口的白色丧带，“除非他愿意带着废帝的名号进皇陵。”
……
皇帝中风以后，已经许久不能说话了。
他的半边身体瘫在床上，嘴角歪斜，哪怕再愤怒，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
萧云昭带着宗正与御史走进寝殿时，他正靠在软枕上，由宫人喂药。
看见萧云昭，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
萧云昭没有行跪拜大礼。
他将罪己诏放在皇帝面前。
“请陛下用印！”
皇帝看了几行，脸色骤然涨红。
他猛地挥动尚能活动的右手，将诏书扫落在地。
药碗也被打翻了。
苦涩的药汁顺着被褥往下淌。
皇帝死死瞪着萧云昭，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
即使说不出话，在场的人也看得明白。
他不肯。
萧云昭弯腰捡起诏书，重新放回床前，“陛下不必急着发怒。”
他又拿出那封二十年前的军报。
朱红色的“鸡犬不留”四字，被放到了皇帝眼前。
皇帝的身体骤然僵住。
“你如今说不出话了。”
萧云昭看着他。
“但你当年写下的字，还在。”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变成恼怒。
他抬起右手，颤抖着指向萧云昭，像是在质问他是不是要谋反。
萧云昭没有解释。
他将另一份诏书放到罪己诏旁边。
“这里还有一份废帝诏。”
皇帝瞳孔骤缩。
“宗正、御史、朝中重臣都已看过当年的罪证。”
“陛下若肯用印，便是自己认错。死后仍可入皇陵，保留帝号。”
“若是不肯，本王便以暴虐无道、残害百姓为由废帝。到时这些罪证依旧会昭告天下，只是史书上不会写陛下悔过。”
萧云昭将两封诏书并排摆在他面前，
“你虽然不能说话，但右手还能动。”
“盖哪一封，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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