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忽然改变了语气,

  “靠近那枚簪子时,你是不是觉得脑子里有许多声音?它们告诉你,所有人都会背叛你,告诉你只有杀光身边的人,才不会再失去什么。”

  萧云昭眸色骤冷。

  莫白握住刀柄,正要上前,萧云昭却抬手拦住了他,

  “继续说。”

  太后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眼底浮起一丝病态的快意,

  “你以为那是陈国的蛊?”

  “错了。”

  “陈人擅毒、擅蛊,不过是最好用的一层遮掩。真正养出那些东西的地方,不在陈国,在本朝太医院。”

  “先帝年间,太医院便在暗中试养药虫。最初用的是死囚,后来是宫奴,再后来……”

  太后嘴角抽动了一下,

  “是那些不听话的人。”

  萧云昭没有说话。

  “这东西不会立刻要人的命,却能让一个人的痛觉、恐惧与欲望被无限放大。只要母蛊掌握在别人手中,配合特定的药物与声音,便能让中蛊之人清醒着看自己一点点变成疯子。”

  “哀家当年第一次将它用在玉妃身上时,她也如你一样倔。”

  太后的目光像是穿过萧云昭,看到了二十多年前,

  “她跪在哀家面前,疼得浑身是血,却始终不肯交出陈国余部的名单。”

  “哀家告诉她,只要她低头,只要她肯认命,便可以少受一些苦。”

  “可她宁肯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肯求饶。”

  太后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后来她到底还是学会了。”

  “学会怎么养蛊,学会如何让人生不如死,也学会了如何将一个人的软肋握在手里。”

  “哀家当年用在她身上的东西,她竟然用在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

  萧云昭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阴暗的密室。

  被铁链锁住的孩子,一碗又一碗灌进喉咙的腥苦汤药。

  那个孩子起初还会哭,还会求母亲。

  后来疼得多了,便连哭也不会了。

  太后看着他的神情,以为终于戳中了他的痛处,

  “现在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哀家。”

  “你不是恨她吗?杀了哀家,便是在替你自己,也是在替她报仇。”

  萧云昭缓缓抬眼,“太后想错了。”

  “什么?”

  “知道她为什么作恶,并不能让她做过的事变成无辜。”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为了萧家的江山给她下蛊,她为了陈国的仇恨将蛊种在本王身上。”

  “你们说着不同的话,做的却是同一件事。”

  太后的脸色难看起来,“哀家是为了保住萧氏江山!”

  “她也说自己是为了陈国。”

  萧云昭向前走了一步,

  “你们都喜欢拿江山、仇恨和不得已替自己遮丑。”

  “可蛊是你命人种下的,药是她亲手喂给本王的。”

  “没有人逼你们。”

  “你们只是不肯承认,在那一刻,你们选择让另一个人替自己受苦。”

  太后的嘴唇颤抖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哀家?你手上沾的血比任何人都多!”

  “所以本王从不说自己无辜。”

  萧云昭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王杀过谁,欠过谁,自有本王承担。”

  “但太后的罪,不必塞给本王。玉妃的罪,也不会因为你曾经害过她,便一笔勾销。”

  太后死死盯着他。

  这一刻,她竟然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萧云昭杀她。

  而是害怕他真的不再被仇恨控制。

  一个疯子不可怕。

  疯子只要被激怒,便可以引着他走进任何陷阱。

  可一个清醒的萧云昭,会亲手把所有棋局都掀翻。

  “册子在哪里?”

  萧云昭没有给她继续拖延的机会。

  太后闭上眼睛,“答应杀了哀家,哀家便告诉你。”

  “本王说过,不会杀你。”

  “那你永远也别想拿到!”

  “太后可以不说。”

  萧云昭转身,似乎真的准备离开,

  “从今日起,三名太医轮流守在慈宁宫。能替你续命的药,一日不少;能让你保持清醒的针,一日不断!”

  太后猛地睁开眼睛,“萧云昭!”

  “你若不说,本王便慢慢查。”

  萧云昭脚步未停,

  “太医院存在数十年,参与过此事的人不可能全部死绝。即便人死了,还有药单、脉案、出入库录。”

  “本王没有耐心,却有的是人替本王查。”

  “至于太后,安心活着便是。”

  太后剧烈挣扎起来,“你不能这样对哀家!”

  “为什么不能?”

  萧云昭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脸,

  “太后不是最喜欢教别人听话吗?”

  “如今轮到自己,不过才疼了几日,怎么便受不住了?”

  太后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突然明白,萧云昭真的会让她一直活着。

  不是为了折磨她取乐。

  而是因为在拿到答案以前,他绝不会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

  “等等……”

  太后从牙缝间挤出声音。

  萧云昭没有回头。

  “哀家可以把册子给你。”

  “但是你要答应哀家,册子验明以后,不许再让太医用那些吊命的药。”

  萧云昭沉默片刻。

  “太后年迈,旧疾缠身,的确到了寿终正寝的年纪。”

  他终于转过身,

  “东西若是真的,本王可以让太医撤掉那些强行续命的药,由着你按照自己的命数活。”

  “可本王不会杀你,也不会纵容你自尽。”

  “你还能活多久,由天决定。”

  “这已经是本王能给你的全部。”

  太后望着他,眼底充满不甘。

  她想要的是立刻解脱。

  萧云昭却连死,都不肯完全按照她的心意给。

  又一阵剧痛从腹部深处涌上来。

  太后咬紧牙关,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她挣扎许久,终于彻底失去了讨价还价的力气。

  “佛龛……”

  她艰难地喘息着,

  “寝殿西侧的佛龛,第三朵莲花下面有一处机关。”

  “按下去以后,供桌左侧的桌脚可以打开。”

  “册子便藏在里面。”

  莫白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看向萧云昭。

  萧云昭微微颔首。

  莫白带着两名禁军走到西侧佛龛前。

  佛龛中供奉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座下莲花层层绽放。

  莫白找到第三朵莲花,用刀柄按了下去。

  咔哒。

  供桌左侧传来一声轻响。

  桌脚内部果然藏着一个狭窄的暗格。

  莫白没有直接伸手,而是让人取来长钳,从中夹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盒。

  铁盒外缠着已经发黑的油布,锁孔也被蜡封住。

  “钥匙。”

  萧云昭看向太后。

  太后闭着眼睛,“没有钥匙。”

  “当年封进去时,便没打算再打开。砸开吧。”

  莫白将铁盒放在地上,用刀柄重重击向锁扣。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已经锈蚀的铜锁应声而裂。

  铁盒开启。

  里面放着一本极薄的册子。

  纸张泛黄,边缘已经变得十分脆弱。第一页没有名字,只有一幅人体经络图,心脉附近画着一只细小的虫。

  第二页,是一黑一白两只器皿。

  再往后翻,终于出现了两枚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凤尾蛇簪。

  莫白的呼吸微微一紧,“主子。”

  他将册子捧到萧云昭面前。

  萧云昭没有直接触碰,只隔着油布翻动纸页。

  其中一枚簪子的蛇眼被朱砂点红,正是萧云珩用命带回来的那一枚。

  另一枚的簪身则绘着细密的银色纹路,蛇口紧闭,与引蛊簪截然相反。

  两幅图旁边分别写着几个模糊的小字。

  引。镇。

  册子后面本该还有内容,却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后面的几页,被人齐根撕掉了。

  萧云昭眸色沉了下来,“这便是你说的完整册子?”

  太后怔住,“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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