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冲出暗道。

  宫门外已经备好马车。

  一支青色鸣镝恰在此时升上夜空。

  那是昭亲王府平安无事的信号。

  沈润抬头看见,立刻对萧云珩道:

  “看见没有?”

  “王府无事。”

  “萧云昭根本没有进宫。”

  “玉妃的人全被他留在了王府。”

  萧云珩原本已经快要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没来?”

  “没来。”

  沈润将他送入马车。

  “他识破了声东击西。”

  “他留在王府护住了囡囡、孩子和母蛊。”

  萧云珩望着夜空中尚未散尽的青色烟火。

  唇边一点点弯起,

  “那便好。”

  他没有走进玉妃替他安排好的陷阱。

  也没有为了救一个人,再失去更多的人。

  那个从前只能靠杀戮保护一切的孩子,终于学会了如何真正守住自己的家。

  沈润跪坐在车厢里,死死按住萧云珩的伤口。

  “先别说话。”

  “很快便到王府了。”

  “老先生一定有办法。”

  萧云珩却很清楚自己的身体。

  箭没有射中心口,换成寻常人,或许真的还有救。

  可他自出生起便带着毒,心肺比寻常人脆弱太多,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胸腔中反复拉扯。

  他已经撑不到王府了……

  “沈润。”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沈润的名字。

  沈润的手指猛地一颤。

  “有话回去说。”

  “替我告诉云昭……”

  “我不替你说!”

  沈润忽然吼出声,

  “你自己告诉他!”

  “你不是很能耐吗?一个病秧子也敢独自追进暗道,也敢当着十二把弓弩去抢簪子!”

  “既然敢做,便给我活着回去!”

  萧云珩看着他泛红的眼睛,沉默片刻,

  “那便不说了。”

  他顺从地闭上嘴。

  沈润却更加难受。

  马车飞快驶过宫道。

  车轮压过石砖,每一次颠簸都带出更多鲜血。

  沈润的手已经被彻底染红。

  无论怎么按,都按不住,

  “萧云珩,你别睡。”

  “再撑一会儿。”

  “囡囡把饭菜热了好几遍。你若不回去,她会哭。”

  萧云珩的眼睫轻轻动了动,

  “晚膳……有什么?”

  沈润喉咙一堵,

  “什么都有。”

  “热粥、蒸饼、煮鸡蛋。你若不爱吃,我现在让人去醉仙楼买。”

  “醉仙楼的鱼不错。”

  “那便吃鱼。”

  沈润连连点头,

  “我让人把整座醉仙楼都搬到王府。”

  “你想吃什么都行。”

  萧云珩轻轻笑了,

  “沈公子当真财大气粗。”

  “少废话。”

  “你自己掏银子。”

  “好。”

  萧云珩应得很轻,他藏在袖中的手炉早已冷透。

  那是临行前,萧云昭亲手塞给他的。

  他说,让他晚膳之前回来。

  萧云珩费力地将手炉取出来,放进沈润手中,

  “这个也给他。”

  “告诉他……”

  沈润咬紧牙关,没有再打断,

  “小时候……那场雪,我一直……记得。”

  “今日……不是为了……还债。”

  “是因为……我是他三哥……”

  沈润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这些话你自己说。”

  “三殿下……我们马上便到了。”

  萧云珩望着车顶,眼前却浮现出多年前那片雪地。

  小小的萧云昭拖着他。

  摔倒了便重新爬起来。

  手上全是血,也不肯放开。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了多久。

  只有那个不被任何人喜欢的孩子,固执地想让他活。

  “沈润……”

  “我在。”

  “别让云昭……追玉妃。她便是在等……他失控。让他守着沈囡囡,好好做一个父亲。”

  “他会的。”

  沈润低下头,声音发颤,

  “囡囡不会让他发疯,我也不会。”

  “你回去以后,自己看着他。”

  萧云珩没有回答。

  沈润心中猛地一慌,“萧云珩?”

  “还有一件事……”极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润立即俯下身,“你说。”

  “饭若凉了……”

  萧云珩停下来,艰难地喘息了许久,

  “便别……再热了。”

  “浪费……柴火。”

  “你闭嘴!”沈润眼泪流得更凶,

  “沈家不缺那点柴!”

  “你若今日赶不上,明日再吃。明日赶不上便后日!”

  “总有一顿能吃上!”

  萧云珩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他像是真的相信,自己还能赶上下一顿饭。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车窗外,昭亲王府的灯火已经遥遥可见。

  萧云珩的手却从沈润掌中缓缓滑落。

  “三殿下?”

  沈润一把抓住他的手,

  “萧云珩!”

  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再回握。

  沈润跪在车厢里,死死抱着他,像是这样便能将正在消失的温度重新留住,

  “到了。”

  “你睁眼看看!”

  “昭亲王府到了!”

  萧云珩没有睁眼。

  车轮仍在飞快向前。

  可他终究没能跨过最后那一段路。

  ……

  昭亲王府的危机已经解除。

  西侧的火被扑灭。被俘的刺客全部押入地牢。

  那只装着不明药粉的匣子,也被老者严密封存起来。

  府门打开时,萧云昭站在台阶上。

  沈囡囡披着厚重的披风,站在他身后。

  他们都在等。

  马车停下。

  沈润许久没有出来。

  萧云昭看着紧闭的车门,心底那根弦一点点绷紧,

  “人呢?”

  车门终于被推开。

  沈润先从车上下来。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

  手中握着那枚金色的凤尾蛇簪。

  萧云昭看见簪子,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盯着车厢,“我问你,人呢?”

  沈润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随后,他转过身,将车里已经没有呼吸的人抱了下来。

  萧云昭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仿佛忽然听不懂周围的声音,也看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

  沈润走到他面前。

  将那枚染血的凤尾蛇簪与已经冷透的手炉,一起递了过去,

  “簪子拿到了。”

  “王府也守住了。”

  “可我……”

  沈润的声音彻底哽住,

  “我没能把他活着带回来。”

  萧云昭没有接簪子。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碰了碰萧云珩冰冷的侧脸。

  “三哥。”

  没有回应,

  “三哥,到了。”

  “不是说好回来吃饭吗?”

  依旧没有回应。

  沈囡囡捂住嘴,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院内已经摆好的饭桌上,还留着萧云珩的位置。

  热粥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米皮。

  煮好的鸡蛋放在碗边。

  所有东西都还在。

  只有答应回来的人,永远停在了距离王府最后一段路上。

  萧云昭低着头,握住兄长已经冷透的手。

  那一夜,他没有走进玉妃为他准备的陷阱。

  没有被蛊毒控制。

  也没有失去沈囡囡与孩子。

  他守住了王府,守住了母蛊,也亲手留下了玉妃派来的活口。

  他赢了玉妃声东击西的这一局。

  可有人替他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沈润将萧云珩最后的话,一句一句告诉了他,

  “他说,那年雪地里的事,他一直都记得。”

  “他说,今日不是为了还债。”

  “只是因为,他是你三哥。”

  萧云昭握着那只再也不会回握他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以后,一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三哥。”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谁,

  “饭还热着……”

  “你回来啊……”

  “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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