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仿佛只是维持如今的形态,便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无数被尘封多年的画面,开始在黑暗中支离破碎地浮现。

  承平十五年的冬日。

  大雪封住摄政王府,院中寂静得听不见半点人声。

  沈囡囡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碎裂的酒杯滚落在榻边,残酒顺着砖缝蜿蜒开来。她的唇边不断涌出鲜血,将苍白的下巴与衣领一点点染红。

  萧云昭跪在地上,将她抱进怀里。

  她那时瘦得厉害。

  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连那件宽大的冬衣都撑不起来。

  其实在那之前,她已经不舒服了很长一段时间。

  总是困倦。

  吃不下东西。

  有时才站一会儿,便会觉得头晕。手脚也冷,无论屋里的炭火烧得多旺,都暖不过来。

  太医说她郁结于心。

  府中下人说她身子本来便弱,又整日与摄政王置气,病倒也是迟早的事。

  就连萧云昭都以为,她只是恨他。

  恨得不愿吃他送来的东西,不愿用他请来的太医,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肯顾惜。

  直到那个雪夜,她在他面前喝下那杯酒。

  不过片刻,便开始吐血。

  太医跪了一地。

  有人说酒中有毒,有人说毒性太烈,无药可解。

  萧云昭抱着她,威胁他们若救不活沈囡囡,便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可是没有用,她的身体还是在他怀中一点点凉了下去。

  “我一开始也以为,毒在那杯酒里。”

  前世的声音从那些凌乱的画面中传出来,

  “一夜之间,我杀了送酒的人,查了酿酒的酒坊,碰过酒壶的下人,甚至连烧制那只酒杯的窑口都没有放过。”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杯酒。”

  “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是有人早就替我把凶手摆在了面前,只等我拔刀。”

  画面骤然一转,阴暗的地牢中,几具尸体横倒在地。

  有人临死前不断磕头,说自己只是奉命送酒。

  有人咬死不肯开口,也有人还没等萧云昭找到,便已经死在了井中。

  最后,所有线索都断了。

  满身戾气的摄政王坐在太医院里,几日几夜没有合眼。

  一摞摞药册堆在地上。

  酒中的残毒被分成数十份,送往各处查验。直到很久以后,才有一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冒死告诉他——

  那杯酒里的分量,根本不足以让一个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毙命。

  “酒里确实有毒。可那只是最后一道引子。”

  前世慢慢抬起眼,

  “真正要她命的东西,早在那夜之前,便已经进了她的身体。”

  今生萧云昭的指骨骤然收紧,“下在哪里?”

  “我不知道。”前世回答得很慢,每说一个字,他的身体便会淡去一分。

  “可能是吃进去的,也可能根本不是。”

  “饮食、汤药、熏香、衣物、洗浴用的水……”

  “我查过她身边所有人。每找到一个,线索便会断在另一个死人身上。”

  “送酒的,验毒的,替换名册的,将人送进王府的……”

  “他们彼此之间甚至没有见过。”

  “有人将整条线拆成了无数段。”

  “每一个人只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替谁卖命。”

  萧云昭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这种行事方式,他太熟悉了,玉妃从不轻易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

  她更喜欢站在幕后,看着那些以为自己别无选择的人,一个接一个替她走进深渊。

  前世继续道:

  “最后一次清查陈国旧物时,在一本烧毁大半的药册里,看见了相似的记载。”

  毒入无形,久伏不显。

  引至,顷刻发作。

  “那种东西出自陈国宫廷。”

  前世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药册没有名字,配方也被人提前撕走了。我只知道,它可以潜伏很久。不到最后一道引子出现,寻常大夫根本诊不出来。”

  “囡囡死前的症状,与上面记载的一模一样。”

  “可我没有证据证明毒是谁下的。”

  “也不知道真正的毒,究竟藏在她身边哪一样东西里。”

  他停顿片刻,那双已经失去所有锋芒的眼睛,再次看向现实中的沈囡囡。

  她还在沉睡。

  一只手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眉眼安静而柔软。

  与前世那个被困在摄政王府中,日渐消瘦的女人,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前世却依旧红了眼睛。

  “直到刚才,我才终于将所有事情连起来。”

  萧云昭死死盯着他,“你想起了什么?”

  “不是想起。”

  前世轻轻摇头,

  “是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留下那种东西。”

  “前世的沈囡囡没有怀孕。那种毒只需要她死。”

  “可今生不一样。”

  “囡囡腹中还有你的孩子。”

  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她会等。”

  “等孩子大一些,等那个孩子即便失去母亲,也能被人从她腹中救出来……”

  萧云昭的脸上骤然失去血色。

  前世看着他,眼底只剩下刻骨的悲哀,

  “她知道你如今所有的清醒、克制,都是因为沈囡囡还活着。”

  “所以她要留下你的孩子,再让沈囡囡死在你面前。”

  “她要你重新变回那把没有感情、没有软肋,只听她命令的刀。”

  萧云昭猛地上前,一把抓向他的衣领,“她把毒放在哪里了?谁在替她做事?”

  他的手穿过了前世已经近乎透明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抓住。

  “我不知道。”

  前世没有因为他的失控而动怒。

  他只是望着另一个自己,像是望着当年那个抱着尸体,却什么都无法挽回的疯子。

  “前世我查得太晚了。”

  “我盯着那杯酒,杀了所有碰过酒的人,却没有想过,酒可能只是故意留给我看的答案。”

  “所以这一次,不要只守她入口的东西。”

  “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太明显的线索。”

  “能把人送进摄政王府,能换掉内院的东西,还能让所有经手之人及时闭嘴……”

  “玉妃在你身边埋下的,未必只有蛊。”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的身体开始迅速消散。

  从双腿,到腰腹,再到胸口。

  萧云昭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惊乱,

  “你还知道什么?”

  “把话说完!”

  前世没有回答。

  他只是越过今生的自己,最后看了一眼现实中熟睡的沈囡囡。

  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雪夜。

  她安静地躺在自己怀中。

  无论他如何威胁、如何哀求,甚至愿意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换她睁开眼睛,她都没有再给他半点回应。

  “她要杀了囡囡。”

  “至于那只手藏在哪里……”

  前世的声音已经轻得快要消失。

  “这一次,你自己找出来。”

  黑暗正在吞没他最后的轮廓。

  他望着沈囡囡,用尽仅剩的力气,嘶哑地吼出最后一句:

  “护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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