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被撞开时,火已经烧上屋脊。

  苏怀远没有让人追进那条满是毒烟的暗道。

  玉妃固然重要,可许源和萧云锦已经等不起了。

  “伤者先走,留下两队人封锁庄子。”

  苏怀远站在火光之前,有条不紊地调派人手。

  “能带走的药册、书信全部带走,来不及搬的东西记下位置。活捉的守卫分开看押,不许让他们彼此传话。”

  “至于暗道……”

  他看了一眼已经闭合的石门,“封死入口,不必追。”

  今夜他们已经拿回母蛊,救出了孩子,也抓住了玉妃埋在京中的大半暗桩,再拿活人的命去追一个早有准备的疯子,才是真正中了她的算计。

  两辆马车很快驶离山庄。

  一辆载着许源与芸娘。另一辆载着萧云锦和苏月。

  夜色渐深,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颠簸得厉害。

  芸娘跪坐在车厢里,小心护着许源,不让插在他腹部的短刃因为晃动伤得更深。

  她的手一直按在他的伤口周围,鲜血还是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来。

  “许源。”

  芸娘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们已经出来了,孩子也得救了。你不是想见他吗?马上便能见到了。”

  许源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嘴里仍在含糊地念着什么。

  芸娘低下头,贴近他的唇边,“……桂花。”

  她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什么桂花树?”

  “院子还没有买,树苗也没挑。你若真想种,便给我好好活着,等伤好了以后自己动手。”

  “我什么都不会替你做。”

  许源听见了,他冰冷的手指在芸娘掌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答应她。

  另一辆马车里,苏月颤抖着剪开萧云锦肩头染血的衣料。

  断箭还嵌在血肉之中,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一圈骇人的青黑。

  她只看了一眼,眼泪便落了下来,

  “你……疼不疼?”

  萧云锦靠着车壁,明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闻言还是弯了弯嘴角,

  “你若亲我一下,大约便不疼了。”

  苏月红着眼睛瞪他,“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说八道?”

  “正因为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才得抓紧时间……”

  “萧云锦!”

  她一字一句叫他的名字,“你若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现在便把你从马车上扔下去!”

  萧云锦立刻闭嘴。

  苏月拿着帕子,想替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她的手却抖得厉害,擦了几次,都没有擦干净。

  萧云锦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别怕。”

  “谁怕了?”苏月咬紧牙关,“我只是在想,等你好了以后先打哪里。脸不能打,破了相不好看;肩膀伤了,也不能碰。”

  她望着他身上的血,声音越来越哑,“那便只剩右边和两条腿了。”

  萧云锦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给我留一条腿成不成?”

  “不成。”苏月低下头,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把我和爹丢在半路时,怎么没想着给自己留条退路?”

  “月儿……”

  “你以为将追兵引走,把银子、庄子和亲兵都留给我,便是对我好?”

  苏月抬起通红的眼睛,

  “我知道你怕连累我们。可你一句话都不说,自己回来送死,我便不会疼了吗?”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该在哪里等你,又该等你多久?”

  萧云锦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对……不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玩笑遮掩,

  “离开你的第一日,我便后悔了。”

  “可后面有人跟着。我若回头,便会将他们带到你与伯父身边。”

  “我只能一直往前走。”

  苏月哭着骂他,

  “混蛋!”

  “嗯……”

  “自以为是!”

  “嗯……”

  “等你好了,我不会轻易原谅你!”

  萧云锦看着她,虚弱地笑了一下,

  “好……”

  “只要……还有机会……让你慢慢生气……”

  苏月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会有的。”

  “你欠我的账,一笔都别想赖。”

  ------------

  摄政王府彻夜灯火通明,沈囡囡披着大氅,抱着芸娘的孩子等在廊下。

  孩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直不肯入睡,直到门外响起急促的马车声,他忽然放声哭了起来。

  “回来了!”秋云快步迎出去。

  马车刚刚停稳,芸娘便浑身是血地跳下来,“救他!”

  她抓住前来接人的侍卫,声音早已嘶哑,

  “刀不能拔,他中了毒。快去请神医,求他救救许源!”

  担架很快被抬下来。

  沈囡囡看见上面几乎被鲜血浸透的人,心脏骤然收紧。

  芸娘听见孩子的哭声,脚步猛地停住。

  她抬头看向沈囡囡怀里。

  那是她的孩子……

  好好地活着,没有伤,也没有被喂下那一勺药。

  芸娘踉跄着走过去,伸出手时,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血。

  她又慌忙收回来,在衣襟上胡乱擦拭。

  越擦,血污晕染得越开。

  “我身上太脏了……”

  她哭着摇头,

  “别让他碰到。”

  沈囡囡抱着孩子走到芸娘面前,将襁褓送进她怀里,

  “这不是脏。”

  “这是他爹娘护住他的血。”

  芸娘终于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婴儿闻到母亲熟悉的气息,哭声渐渐低下来,小脸贴在芸娘胸口,委屈地抽噎着。

  芸娘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眼泪落进柔软的胎发中,

  “娘……回来了。”

  “你爹……也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正在被抬入房中的许源,像是在告诉孩子,也像是在逼自己相信,

  “我们一家三口……都回来了……”

  第二辆马车也在这时停下。

  苏月扶着几乎昏迷的萧云锦下来。

  老者原本正要去查看许源,余光瞥见徒弟肩头泛黑的伤口,脸色骤然变了,

  “赤尾藤已经入血!”

  他一把抓住萧云锦的手腕,

  “老子给你的解毒药呢?!”

  苏月红着眼睛,将空瓷瓶递给他,“他给芸娘了。”

  老者握着空瓶的手指抖了一下,可他没有责骂,也没有耽搁,

  “把这臭小子抬到东厢,烧热水,取银刀、火针和青木散。”

  “许源腹部的刀暂时不能动。先以金针封住伤口周围的穴位,用参汤吊住气。”

  “今夜两边同时救!”

  一道道命令迅速落下,王府里的大夫全部被召了过来。

  一个处理萧云锦肩上的毒箭。

  一个守着许源腹部的短刃。

  所有人都在与时间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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